《滄海浮生》
2005-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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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煙羅 封面繪圖:札雅 定價180元

戲班琴師段隆,自幼和師弟程璃俞親如手足,對其有救命之恩。怎奈卻未能避免程璃俞遭他人侮辱,自此兩人生分……

數年光陰,段隆隨戲班南下,
一場意外讓段隆與程璃俞的關係產生轉機;
但真正讓段隆繫情者,卻是因這場意外來到戲班的周慈政。

恰似輪迴,程璃俞的遭遇又在段隆身上重演,
可慈政卻為段隆風骨傾心,冷語挑逗中帶著脈脈溫情……
只奈何天不遂人願,讓段隆好不容易才安頓下的心重又漂泊?
慈政因事遠走,段隆強作笑顏等待再次聚首。

再相會,卻是風波時。慈政人在風口浪尖,段隆亦卷了進去……
凡人入塵海,偷得浮生……

 滄海浮生 試閱

序章

  三月天,天氣還冷,北方邊塞小鎮上滿街的行人都抬高衣領、閉嚴嘴巴,生怕一個不留意,那還刺骨的風便呼嘯入自己的胸中。就連叫賣的小販們也把嗓音放低了幾個調門:此時春寒猶勝冬天,染上身便不得了……

  滿街的沉寂單調中,匆匆而過的行人忽然清楚地聽到疾馳而來的馬蹄聲。眾人好奇,便往那聲音的來源處望去。

  那是玄武東街北口,為首四匹高大健壯的北方馬從遠處捲起滾滾塵煙,上面坐了五個人,衣衫滿是塵土,可質地上好,看那裝扮似乎還是官府中人:三個侍衛模樣的,一個像是師爺,而那個公子打扮的則躲在一個侍衛的懷中,面色驚恐。

  在這四匹馬身後的不遠處則跟著十來個人,衣著各異,舉刀弄劍,面色不善,他們跟著馬狂奔的方向發足追趕。

  騎馬衝在頭裡的一個侍衛看要被追上,竟沒有加鞭催馬,反而勒住了韁繩,將馬頭調轉,迎向了追殺者,其餘三騎見此也跟著調轉馬頭,抽出腰中樸刀。

  追殺的那十來個人看這情形則停住腳步,擺好架勢,和這四騎上的人形成對峙局面。

  街上行人有機靈些的便趕緊找了地方躲起來,攤販們也連忙收攤進門,把門牢牢鎖上,又從門窗的縫隙中觀看這街上的事態。

  雙方都沒輕舉妄動,他們維持著彼此的姿勢,不敢貿然出手。

  時光凝住片刻。

  忽然,方才帶頭衝回的侍衛掠起,手連揚數下,激射出點點寒光。他身後的兩個侍衛也在此時出手,舉刀劈向那些追殺者……

  刀光劍影中,血色橫飛,慘叫連連!

  膽小怕事的,此時已不敢看這街上的戰況,只能閉眼聽那些兵刃交接的聲音,等片刻後聲音漸消才放心往外瞧,而街上還站著的就只有剛才騎馬的那幾個人。

  踢踢倒地的死屍,為首的侍衛露出一抹冷酷的笑,原本英俊的臉上陡生寒意,一雙星目神采倨傲。他瞧瞧身上,有幾處被敵人的血沾到,竟是用刀削去了那片衣襟,轉頭向另外幾人點頭,大家上馬,絕塵而去。

  家家戶戶重又打開門窗,走出來往那些死人瞧去,這時卻又聽遠處疾馳聲。

  數十匹馬嘶嘯而來停在死屍面前,為首馬上的蒙面人看了眼地上的死屍竟沒有理會,也沒去管旁邊嚇得四散奔逃的百姓,而是往方才逃亡的五人方向追去……

第一章

  五月。 江南水鄉,吳儂軟語。

  濟州城外繁花似錦。從城門到那鮮花盛開之處,竟是留下了深深的車馬痕跡。

  人皆有愛美之心!時值一年中最好的光景,誰又肯放過?所以從高官貴胄到尋常百姓都來此賞花,放任自己去享受這盛世太平中的美好時光。

  人群喧鬧中,清亮的鑼鼓聲響起,隨著那鑼鼓聲聲,幾杆錦旗迎風而舞,甚是打眼。

  京城程家戲班!六個大字遒勁有力。

  旗下一群只著薄衫的少年,他們姿態各異:壓腿的、吊嗓子的、甩水袖的、走台步的、拿花槍對打的……讓人眼花撩亂卻又井然有序。

  旁邊一個灰白頭髮的老者則拈鬚而笑,神態中透著滿意。

  他就是這戲班的班主程宏慶,如今年逾花甲,但依然精神矍鑠,短衣襟打扮,渾身上下收拾得乾淨俐落,站在徒弟們面前指揮,氣勢不減當年。

  如今來江南,原因無他,不過為了鍛鍊戲班裡的新人。幸運的是,剛來此地便被開當鋪的胡老闆請了來唱場子,以助遊興,所以,一班子的人就在他的指揮下搭台的搭台,準備的準備,呼喝聲中忙成一團……

  雜鬧中,有一個淡定自若的人十分顯眼。他年約十八九歲,身穿灰色的長袍,頭髮梳髻,用淡青色的布帶繫住,紮在腦後。臉上書卷氣十足,卻不顯迂腐,反而目光清澈帶有儒雅風度。最引人的,便是他眉宇間那若有若無的淡淡哀愁,讓人覺得能抓住什麼,可轉瞬間又被他嘴角那溫和的笑意所掩埋。

  「段隆,怎麼發楞?」程老班主走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肩問道。

  「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師父說過的一席話。」段隆著回答,眼裡的情緒瞬間消失不見。

  「噢?哪些話?」程老班主當年收留段隆進門也是因兩人之間有些淵源,看段隆長大成人,心裡一直歡喜。

  「您說:做人不能認死理,要活泛,懂得變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沒有山要懂得找山,沒有水要懂得尋水,憋死在一個地方成不了大氣……所以戲班才經常出京四處走。而我也因此見識了不少的風土人情。」段隆最佩服師父程老班主的就是這點,不像別的班主一樣坐守京城,總靠著那些個有限的官商們吃飯,而是常帶著班子四處趕場,走到哪裡都打出牌號「京城程家戲班」,把手下的徒弟們弄得各個精神抖擻的,往那一站,便讓人感嘆這天子腳下果不同尋常,連戲班也透著一股當地戲班比不了的精氣神。

  「增廣見聞總是好的,尤其對你,在戲班,倒是埋沒了。」程老班主覺得段隆這番毫不做作的「逢迎話」說得十分入耳。

  「哪裡!師父的養育之恩段隆此生都不會忘懷。戲要開了,我先去調弦。」段隆看程老班主有些感慨,忙轉移了話題…… 搭建的簡易帳篷中,要上台的人都開始化妝換衣,大家看段隆進來,忙不迭和他打招呼:程老班主雖然對大家都賞罰分明,可他對段隆的態度明顯和別人不一樣,儼然把段隆當個兒子一般。程老班主無後,大家,包括留在班子裡的幾個年長師兄都認為,將來程老班主過世,這程家班肯定是傳給段隆經營,誰蠢蠢欲動也沒用,程老班主年紀大可眼睛雪亮,段隆雖年輕可冰雪聰明……所以提前討好段隆倒不失為明哲保身的最好辦法。

  段隆也微笑著跟大家打招呼,目光卻看向角落裡正往眼睛上塗彩的旦角,滿屋子的人,只有他不理會自己。

  「……璃俞……」段隆走過去,輕聲叫那人的名字,那人回頭,竟是絕世的如畫容顏,只是一雙眸子深沉冰冷。

  「師兄你有事?」程璃俞起身問道,聲音雖冷淡,可動聽,那繡得繁複的戲裝穿在他身上恰好襯出年少的優美身段,可周身散發的氣息卻讓人有些敬而遠之。

  「……沒什麼……」段隆見他這樣的態度,也不好再開口,一肚子的話便嚥了進去。

  程璃俞看段隆不再出聲,便提起戲裝往台邊而去,絲毫不理會旁人對自己的側目……

  「段師兄,他怎麼能這樣對你?」香秀──戲班廚頭的女兒問段隆,「我聽說他小時候差點被人打死,是你求程老班主買下他,他的命才保住,可為何如今唱紅了、得意了,便對你這樣?」

  「從前的事情提它作甚麼呢?」段隆笑著摸摸香秀的頭,岔開話題道:「廚頭的風濕還好吧,前些天從鋪子裡抓的藥都按時吃了沒有?」

  「吃了,還是段師兄的方子好使,比那江湖郎中強多了……」香秀鄙夷地撇嘴,「誰不知道,唱紅的旦角十個有九個都不清白,何況他本來就是……」

  「香秀!」段隆打斷話頭,「不要亂講話!師父最討厭人背後搬弄他人的不是,妳小心被他罵啊!」

  香秀聽到程老班主的名字便嚇得伸伸舌頭,跑去忙自己的事情。而段隆卻因為香秀的話,想起了年少往事……

第一章(上)

 

 滄海浮生 試閱

  十歲那年,黃河大水,淹了不少地方。段家本來就?量不豐的幾畝薄田還都泡在水裡,他的娘被水捲走,爹爹著急上火,竟在一夜裡得了重病,不久便身故。於是,本來還可以在村裡私塾讀書的他忽然間就一無所有。

  顛沛流離、千里輾轉後他到了京城,尋到父親臨終前提到的程家戲班,跟班主程宏慶磕頭求他收留自己,程老班主應允後,他便留在了戲班……

  他還記得程宏慶收他進門時說的那番話:段隆,你嗓子條件雖好,可身子骨卻弱,唱什麼都是出不了頭的,不如練琴吧!這戲的好壞除了角色就靠這琴聲牽引了,曲調雖都是一樣,但拉的人不同,那意境也不同。

  「師父,我學拉琴,覺得挺好的。」他拿起旁邊的手巾,仔細地擦著程老班主的腳。寄人籬下,不得不多學著察言觀色,他自幼知書達理,自然懂得。

  「話是這麼說,可身在戲班裡,哪個不想唱戲呢?可戲子也有他的苦,你還小,不懂,也許老天爺憐惜你,才不給你學戲的本錢。」程老班主嘆了口氣,把布鞋套在腳上,「你爺爺當年從流寇手底救過我,是我過命的兄弟,我不忘恩。如今,你家就剩你一個人,我程宏慶怎麼也替你爺爺好好保了你性命的周全和日後的前程。段隆啊,我知道你念過幾年私塾,在戲班裡有閒時還尋書看,平日幹起活也比別人勤、比別人多……等到了年關我給你些錢,你自己買些書讀讀吧,以後大了還可以幫我管帳。」

  「師父!」段隆聽到這話,喜得心狂跳起來:戲班這種地方,像他這種入門弟子能管頓飽飯就非常不錯了,何時聽說有給錢讓讀書的?他狂喜之下也還記得分寸,撲通跪了下去,給程老班主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響頭道:「師父,我爹娘都沒了,還有師父你如此疼我,我以後定會加倍努力,不辜負師父期望。」

  「唉,行了,你回屋吧。」程老班主看看段隆,想起了年輕的時候和段隆的爺爺在一起喝酒,都是一樣的眉眼,一樣的機靈,只是天妒其才,還沒看到出世的孫子就病死了。

  段隆出了屋門,想著自己以後又能有書看,嘴角便不自覺地揚起了一絲笑:師父待他比別人好也許是緣著他爺爺,但其中也有自己努力辛勞的結果……

  看著天上的明月,他忽然明白自己從前為何不懂書上說的艱辛。

  「只緣身不在此山之中。」他嘲笑自己,笑得眼淚也滴出幾滴……

  程璃俞是晚他一年來的戲班。

  那年戲班正在各地趕場子,路過蕪州,唱了兩天後準備換地方。戲班一行人往城外走去時,在南大街的街角,他看到了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少年被幾個人圍打。那幾個人都是壯漢,打那少年的時候甚是凶狠,拳腳都招呼到少年身上。少年嘴角很快流出幾行血,染得嘴唇異樣的紅。

  「你以為你能走?我早就派人看著你呢!放你出去跑幾步罷了……」壯漢旁一個略微發福,像是老闆的人冷冷一笑,面上全是凶殘:「跑能跑了你?你要明白入了行就是你的命,認命吧!」

  那少年忽然抬起頭喊:「原是說好我出來賣四年就可以,你們欺負我不識字,騙我按了手印,終身賣給你們,打死我吧,打死我我也不回去。反正小爺我娘也死了。你們還能脅迫我什麼!」

  「段隆!」戲班裡的人驚呼,看他忽然竄出去,手伸向那個少年,伸到一半又懦懦收了回來,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程老班主,慢慢跪下。

  「師父,如果他對班子有用,就救了他可好。」他當時是這樣請求的,背在身後的手因為害怕而不停地抖,可脊梁卻是挺直的。後來,程老班主說他一輩子都記著段隆的那句話,從那話便看出段隆連發善心都很有機智,懂得抓人的念頭……

  程老班主看了看少年的臉,沉默半晌,向那老闆模樣的人走了過去。

  「這幾位爺請停個手。」程老班主拱手道:「我看這孩子就是打死了也是個死硬的骨頭,汙了大爺們的手,還費了大爺們的錢,不如賣給我如何?」

  老闆打量了一下程老班主和身後戲箱上頭的旗,點頭道:「是在李老爺家唱戲的程家班啊!這城裡都傳著你的班子不錯,怎麼,少了小旦角,還是你要個跟前的人啊?」

  程老班主面不改色接著道:「看這孩子剛才的喊叫和這容貌,卻是個花旦的材料,就不知道這位爺怎麼說呢?」

  老闆看了程老班主一會兒,從喉嚨裡面憋出點聲:「嘿嘿,您要這死骨頭也好,就這麼著吧,我買他花了些銀子,這兩年調教他也費了不少功夫,看您的面子,我就要個五十兩銀子好了。」

  「放你的鳥屁,你買小爺才花二十兩,你……」少年吐出一口血,掙扎著站起來,可話沒有說完就被老闆一巴掌給打側了頭。

  「旦角的臉是打不得的。」程老班主攔了那還要踢打的老闆。

  老闆看看少年傷痕累累的身體,料想自己帶回去也是白費,尋思一下,歪歪嘴道:「三十五兩,一兩不能少。要不然就是打死了他,我也不心疼,廢物。」說罷吐了口唾沫在少年身上。

  程老班主過去又仔細摸摸少年的臉,叫過一個管帳的徒弟,掏出了一些碎銀給了老闆,讓他把少年扶到馬車上,吩咐戲班繼續趕路。

  「叫什麼名字?」程老班主看著少年問道。

  「……姓程,沒名字……」少年小心翼翼地回答程老班主的問題,手卻拉著剛才為自己懇求的段隆的袖子,不肯鬆開。

  「我也姓程,我這班子叫程家班……也算是有緣吧!我想想……叫璃俞吧!程璃俞!」老頭想了半天,拍拍他道:「段隆,這是你救下來的,你好好照看他吧!」說罷跳下馬車,往隊伍前面走去……

  「我叫段隆。我以後叫你璃俞好嗎?你先睡,看你很累了,路途顛簸,晚上到了客棧就好了!」他柔聲說,拿著沾濕的手巾小心擦拭少年身上的傷口,擦完後又塗上跌打藥酒,若是看到少年皺眉,手勁就會放輕。

  「好……」少年點頭,合上雙眼,那禁不住溢出的淚水將眼燙得火辣……

  程璃俞傷養好後,便按照程老班主的安排開始練功。

  段隆則是端著曲譜一邊背一邊替程老班主看著那些小孩子們壓腿、下腰、甩袖子。偶爾和程璃俞的視線相碰,程璃俞便眼帶笑意,有些害羞地低下頭去……

  除了他和程老班主,班子裡其他人對程璃俞這個新來的人倒不怎麼喜歡。尤其是那些同樣是被程老班主買來的人,常常鄙視程璃俞的出身,因為他們只不過是家貧被賣,不似程璃俞,還在那風月場中討過生活。

  「男窯子,男窯子裡面出來的。」幾個同是唱旦角的少年嘀嘀咕咕,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程璃俞聽到。程璃俞也不出聲,悶頭繼續練功。

  他看著這一幕,想到自己剛來時也曾受過別人的排擠。程老班主疼他,疼得明顯,讓很多人、包括比他大很多的師兄都嫉妒,暗地裡找機會扯後腿。而如今,自己救回來的程璃俞也是如此……

  「璃俞,想學寫字嗎?我教你可好?」他走到程璃俞旁邊問道。

  程璃俞抬頭看看他,一陣愕然後便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低下頭回答道:「師兄,那就麻煩您了。」

  他一笑,拉起程璃俞的手,看看周圍,方才對程璃俞身世說三道四的那幾個人馬上就躲到了別人的後面,其他人也不再出聲。

  大家明白,他雖然不直說,但已是擺明了護著程璃俞。惹程璃俞不要緊,可萬一真是惹急了他,程老班主肯定是不饒。

  他瞧著大家噤若寒蟬的模樣,又看看程璃俞眼底的欣喜,露出微笑……

  事情傳到了程老班主的耳朵,程老班主便在他替自己收拾房間的時候問:「聽說你要教璃俞識字?」程老班主知道他的性格,明白縱然是別人暗地說了他什麼,他也裝聽不到的樣子,待誰都一樣的和善。

  容他人之不能容,大智慧和大氣魄。程老班主很高興自己沒有走了眼,但不常把這種欣賞掛在嘴上和臉上。

第一章(下)

 

 滄海浮生 試閱

  「師父,璃俞不是要學花旦嗎?多讀書識字,理解唱本便深一些,將來唱得好,對程家班不也更好。」他收拾完房間,便垂手站在程老班主旁邊,伺候程老班主吃飯。

  「你這樣算是護著璃俞了,璃俞怎麼就入了你的眼呢?是因為父母雙亡?」程老班主?出一句話,說父母雙亡的時候特意瞧瞧他的臉,看他有什麼反應。

  「嗯,我和他都是同命的人。師父您真是火眼金睛。」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一臉的平靜,似乎當年亡故的父母已是前世的事情。

  做得大事!說話的時候從對方的角度考慮,該說實話的時候就說,但不全說,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程老班主笑了:「那你就教璃俞吧,那孩子身骨不錯,值得仔細雕琢。」

  有了程老班主的話,他便放心每晚教程璃俞讀書,兩人秉燭之間笑談書卷,不知不覺間過了一年,而此時,程璃俞已經能在小地方登台。

  可就在程璃俞在宜州城登台時,出了一件要命的事情,那裡的一個鹽商看上了程璃俞,派幾個僕人抬著轎子,要請程璃俞去府裡住一晚。程璃俞臉都綠了,帶著祈求的目光望著程老班主。段隆也看著程老班主,希望師父拒絕那鹽商,可他心裡又明白,師父不可能拒絕那個鹽商,那人乃是宜州城最大的富戶之一,和官面、江湖都有些交情,若是惹到,整個戲班都無法脫身。

  「鄭老爺既然看上了,那今晚就讓小徒給老爺獻醜。」程老班主笑著拉過程璃俞,「不過小孩子不懂事,您幾位多擔待。」

  他聽到這意料中的話,腦袋卻還是轟地亂了,想起程老班主說過的「可戲子也有戲子的苦,你還小,不懂,也許老天爺憐惜你,才不給你學戲的本錢……」當時說的,原是指這樣的事情。看著程璃俞的臉從慘綠變成蒼白,又恢復成平靜的表情,他忽然發現,這一年多來,似乎並不真的認識這個總是和自己黏在一起的師弟。

  「我……」他張口想和程璃俞說什麼,可是開不了口,能說什麼呢?都是寄人籬下,生死由命的人。程璃俞看著他的臉色便微微一笑,「師兄,我都習慣了,你不用替我著急。」

  不能救程璃俞嗎?他看著那轎子越走越遠,猛然間覺得胸口堵住了,想吐些東西出來,卻只是乾嘔著,程老班主擔心他,過來拍拍他的背,他強忍著笑了,看著程璃俞消失的巷口,眼裡是無法湧出的淚……

  看著月在夜空裡孤獨地懸掛,他無法入睡,一個人在院子裡踱步,眼巴巴看著門,希望程璃俞能早些回來。等到後半夜,他看到一個高大的男人闖進院來,一身白衣,臉上也用紗帽遮住,見到他,便把斗篷一揚,露出個人來。

  是程璃俞,蒼白著臉,看到他便倒在了他的懷裡。他忙扶程璃俞進屋,等臨門時回頭,那個白衣男人已然消失在夜色裡。

  第二天早上,鹽商派人送了二百兩銀子,說昨晚家裡鬧鬼,死了幾個人,那程璃俞也不見了,那些銀子就當賠償。他一聽那話,臉色不由微變,卻不是憤慨的樣子,程老班主注意到但沒有追問,而是收下銀兩馬上起程,過了兩天才叫過他問是否知道程璃俞的下落。

  「躲在放師父您放東西的馬車裡。」他給程老班主慢慢跪下,「後半夜,他被人救回來的,別的,我就不知道了。」

  「起來吧,難為你這麼細心,那孩子,命格怪異啊,段隆,你當心著點。」程老班主長吁了一口氣,讓他走開了。

  戲班就那麼一直地走,程璃俞再次出現在大家面前時也沒有多少人詢問和歡喜。程璃俞也只是給程老班主磕了頭算是賠罪,對別人暗地的議論充耳不聞。

  看著程璃俞愈發沉默寡言,他不由想到那夜的白衣人,便開始留心程璃俞。月餘下來,便發覺程璃俞似乎在改變,說不出的緩慢改變:容貌沒有從前那麼好看,骨骼更粗了,眼睛小了些,有人在背後悄聲靠近時會猛然回頭瞪人,目光凌厲得可怕,只有面對他的時候才柔和一些,可晚上去找他讀書的時間卻少了,學著學著還總是犯睏……

  為何呢?他想了許久,決定悄悄去查此事。到了晚上,和程璃俞讀完書,他沒有睡下,反而躲在院子的角落守著,等到夜半的時就看到程璃俞獨自從屋子裡面出去。

  他在後面偷偷地跟著程璃俞,走到了一個小巷內,那裡有扇朱紅色門的人家,程璃俞敲門,門開了,一個白衣男人出來。他見狀一驚,發現竟是那天抱程璃俞回來的人。

  還來不及開口,他便見那個男人飛身過來,扼住了自己的喉嚨。

  「別,他是我師兄!」他在昏迷之前聽到程璃俞那麼喊。

  再醒來的時,他發現自己已在一個屋子裡面,趴在桌子上,桌上兩支紅燭流著血淚。他站起來,四處看了看,又走向內屋,發現內屋的床在搖晃,上面的帳子攏得緊緊,但能聽到裡面人的喘息聲。

  是程璃俞的喘息!

  他吃驚,倒退幾步。 床裡面的人似乎知道他醒了,便掀開帳子。

  他一看,正是程璃俞和那個白衣男人。程璃俞什麼也沒有穿,那男人則衣衫整齊,只是解開了半截褲帶,露出了硬物插在程璃俞的後庭裡,不斷抽送。程璃俞白著臉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聲,最後實在承受不住,腰塌了下去,後面也收緊,那男人見此才把自己的精液射入程璃俞的體內,隨後鬆開了握住程璃俞腰部的手,讓程璃俞癱在床上。

  那男人整理下衣衫,便下床,看也沒看他一眼,便出了門。

  他似乎想通了整件事情,楞在當場一句話也說不出,身體裡的骨頭咯咯作響,抖得厲害,好半天才清醒過來,跑到床邊扶起了程璃俞。

  程璃俞看著他,苦笑兩聲,掙扎穿上衣服。

  「師兄,帶我回去吧!」程璃俞說,那張臉在月光下發出幾分慘白的光,還是很美,一種淒涼的美……

  他帶著程璃俞回到了戲班的院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沒有問,他等程璃俞自己願意開口時再問。

  「他是江湖中人,似乎還很厲害……在宜州那天,他看到我唱戲,想要我,便救了我。」程璃俞說話的時攙雜幾分苦笑,「我們約定,我做他床上的玩物,他教我武功,無論我隨著戲班走到何處,他都跟著……直到他厭倦我或者我能打敗他為止……」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因為說什麼他都是無能為力……只能看著程璃俞走在那條路上,走向未知的地方。

  程璃俞見他淒然,卻笑了:「師兄,世上有兩個人要教我東西,一個他,一個你……只是,你從來沒有要過我什麼。」說著掏出一張皮膚樣的物件,「師兄,這個是那人給我的,叫人皮面具,只要我一直戴著它,就不會有人看到我的真面目,以後無論到何處,也可以隱藏自己的身分,想改成什麼都可以。」程璃俞把人皮面具舉起來,接著道:「師兄……人在江湖,凡事也要諸多小心,為了不牽連你和師父,為了留在戲班,以後我會一直戴著這個,也儘量如那人所說,和你們不再親近……希望你記住我現在的樣子,不要忘!」說罷就戴上了人皮面具,恢復成了前些天那個模樣的程璃俞。

  他看著戴上面具的程璃俞,心裡更是堵得厲害,眼睛也疼,水浸過一樣的冷,直到程璃俞伸手摟住自己的肩,把自己臉上的淚水拭去,才明白自己竟然哭了……

  「璃俞,該學的字我都教你了,你日後自己記得讀書……武功和詩書都要學!我們這樣的人雖然現在靠別人,可總有一天我們要靠自己。記住,我們只能靠自己。」他下決心地捶捶程璃俞逐漸成長的肩膀,轉身回房。

  背後,程璃俞猶自站在那裡。

  他知道,程璃俞也知道,兩人剛剛交會不久的線分開了,各自朝著自己的方向而去,也許未來的某一日會重新相遇,可現在,卻漸行漸遠……

  從那以後,他和程璃俞便逐漸地生分起來。偶爾,他在夜裡看書時發現程璃俞從院子外面躍進,就知道程璃俞的功夫是越來越好了。

  程璃俞只有在夜裡看到他的時候才跟他點頭,白天見到他時候基本當作無視。那張臉也隨著年齡增長逐漸改變,雖然還是美麗模樣,可只有他知道,那些都不是程璃俞真實的臉,而當初黏著自己學詩書的那個秀麗面容,自己可能再也看不見了……

  段隆看看戲台上程璃俞的身影,覺得方才一切回憶似發生在昨天……

責任編輯: twohig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