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成自然》
2005-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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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上)
 

作者:夏臾 封面繪圖:牙木 定價180元

他……是不是在作夢?
這個男人、這個男人……未免太好看了!

江梓然,芸芸眾生中一份子,乏善可陳的小角色一枚。
偏偏在大一那一年,
他遇上了季沐海,一個俊美非凡的天之驕子──
他們在誤打誤撞下成了室友,
而這一段「孽緣」也一直延續到二人畢業、出社會亦不曾中止。


十年的歲月,他們從不喜歡到喜歡、從喜歡到愛。
單純的友誼在無形中變質,
二人的生活看來平和,檯面下卻是暗潮洶湧。

一旦愛習慣成自然,又有誰……可以察知它的存在

 習慣成自然 試閱

第一章

  凌晨四點。天色尚未清明,鬧鐘已準時作響。

   大約響了一分鐘左右,被窩裡伸出了一隻手,上上下下摸了一摸,終於找到了床頭櫃上,打亂一切安寧的罪魁禍首。

   好沉重……江梓然搖了搖頭,緩緩地爬起來。他瞇著一雙惺忪的眼,在瞟到了此刻的標準時間後,掩不住倦怠地輕輕打了個呵欠。

   才睡了三個小時而已……他逸出了嘆息。眼睛酸澀得不舒服,口腔中也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感。肚子也是,悶悶的,有一些疼痛……是睡眠不足的緣故吧?江梓然揉了揉太陽穴,一肚子的無奈在瞄到了那個呼呼大睡的人影後,不禁變得越來越深了。

   自己絕可以睡到太陽下山再起來──反正他今天休假──偏偏為了這一個混帳傢伙,他已不曉得犧牲了多少的睡眠時間了。

   他們認識了多久,他八成也苦命了多久。

   江梓然不勝唏噓,放下了鬧鐘,望著一室的闇,他的心緒也漸漸朦朧了。

   他們認識了幾年?一年?五年?還是十年?想想自己遇到這傢伙的時候,他不過是大自己一屆的學長;而自己,也不過是甫入十八門檻的大學新鮮人罷了。

   時光荏苒,歲月悠悠啊……他已不記得大學時代的自己,是怎生模樣了。

   其實不記得也無所謂,畢竟他的大學生活和他的人一樣──很平凡,平凡得令人過目即忘,平凡得……沒有那個記憶的價值。

   在江梓然而言,清秀,絕對是美化百分之二百的說法;閉俗,則是最符合自己的寫照。他的五官很樸素: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既平面又沒有立體感。身材也是瘦瘦小小的,所有的不利因素搭上他總是蒼蒼白白的臉,畢業照中的自己,看起來和什麼孤魂野鬼幾乎沒有兩樣。

   加上個性上的不突出,使得江梓然不論在哪裡,都是任人忽略的小角色,登不上大雅之堂。

   而如此平凡庸俗的他,竟然會認識季沐海這樣的天之驕子,進而成為無話不談、無事不做……咳咳咳、的「好朋友」,真是八月的大熱天下雪一般的──不可思議。

   思及此,江梓然眼睛一翕,睨住被單下橫陳的純男性軀體,手指悄悄地刷過他結實的小腹、精壯有形的胸膛、深刻如雕的鎖骨……然後,停在男人宛如上帝惠賜的完美五官上,淡淡地嘆了一口氣。

   大衛像的黃金比例也是這般吧……他讚嘆,卻是掩不住懊惱──上帝是不公平的。早在十年前見到這傢伙的時候,他已是親身體會到這一點了。

   在得到了十年如一日的結論後,江梓然憤然抬起了手,很不客氣地朝季沐海的頭頂,「啪」的一聲──狠狠打了下去。

   簡直是在打小孩。

   哼哼,這樣已是很收斂了,誰叫他總是拿自己當鬧鐘用? 似是為了彌平心中的不滿,瞧季沐海兀自睡得沉,江梓然於是想了一下,然後惡作劇地伸出了邪佞的手指,在碰到目標──季沐海的臉──之際,即受到了一條胳臂的阻攔,自己則是以極其曖昧的姿勢,被乍然醒來的季沐海……壓在了身下。

   「早。」他的唇輕輕碰上他的,在空隙中喃著愉悅的招呼。

   「你醒了?」江梓然腆著一張臉,老大不爽地推開了季沐海的頭。

   「剛剛醒的。」季沐海甚是俐落地起身,給予他充分的空間爬起來。「在你一掌打下去的時候。」哎,被人那樣襲擊還不察覺,是等著被活活打死不成?「拜託你,以後叫人的時候可不可以『溫柔』一點?」

   溫柔?「敢情你要怎樣的溫柔?」

   「嗯……像是早安吻啊,或是一個熱情的擁抱……」

   「下輩子吧。」江梓然狠狠截斷了某人的「肖想」。什麼早安吻!以為自己在演連續劇啊?一般而言,早上醒來的時候嘴巴裡面都是異味,黏黏澀澀的,想一想都覺得噁心……雖然明白季沐海只是在開玩笑,可江梓然還是受不了地白了他一眼。

   正因為江梓然不喜歡,季沐海才會退而求其次,輕輕吻一下而不深入。

   「現在幾點?」

   季沐海伸了一個懶腰。太大的動作,使得被單自胸膛落至腰,露出了一大片肌理分明的胸膛,令人格外想入非非。

   「自己看。」一把抓起了鬧鐘,江梓然直直地砸入他的懷中。「凡事靠自己最實在,都三十歲的人了,自己的事好歹自己負責,OK?」他和季沐海又不一樣,一天的工作總是一字緘言──滿、滿、滿!早起幹嘛啊?吃蟲嗎?

   「……我很累。」

   江梓然挑了挑眉,擺著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你累我就不累?」他老大要走秀、要趕場、要拍照……他這個「御用化妝師」也一向兩肋插刀,走秀、趕場、拍照,樣樣沒有缺席過。他累,自己又未嘗輕鬆了?

   「你明明沒什麼在動。」還要自己雙手並用、左逢右迎,梓然才願意「小小」配合他一下。

   明明沒什麼在動?!赫,天大的冤枉!「我不動你是哪來的妝?」天上掉下來的嗎?還是他大爺覺得「自然就是美」?天曉得Camera之下不化妝,拍出來的樣子多可怕!

   「……妝?」

   「不然咧?」看到季沐海一臉的雞同鴨講,江梓然不由怔了一下。

   該不會……這傢伙指稱的「累」是……江梓然張口結舌,在意會到季沐海眼中的促狹後,他白皙的頰隱隱湧上了紅光。「季、沐、海!」惱羞成怒的一拳,可惜遭到了對方的攔截。

   「接殺出局。」季沐海調侃一笑,俏皮地眨了眨眼。「模特兒的身體可是商品,萬萬傷不得,知道嗎?」

   「需要你提醒?」憤憤地抽回拳頭,江梓然冷不防地一擊──「放心,如果不幸留下了傷口,我也會負責到底,讓你看起來一樣晶瑩剔透、完美無暇。」小覷他?老虎不發威,真以為他是病貓啊? 噢……「是……憑你的能耐一定沒問題……痛……」

   擋得了一手,擋不了第二手。到底是他的防備越來越弱,還是頻頻受自己捉弄的梓然越來越強?

   應該是後者吧……梓然一向是「不二過」的奉行者啊。

   「OKOK,我不鬧了。」乖乖舉起雙手投降,季沐海說不鬧就真的不鬧,是以江梓然的態度也稍稍好了一點。

   「你先去洗澡,六點我們要趕到攝影棚……你今天有一百套以上的衣服要換,認命吧。」秘書一般地交代下大致的工作內容後,江梓然因季沐海一張「習慣了,嚇不倒我的」的表情,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意。

   「哼,你倒是悠哉,幫我上一下妝之後,就可以涼在那裡,只需要偶爾再上來添添妝就行了。」

   他的工作哪只有這樣而已?但江梓然還是笑笑,「怎麼,後悔了?」

   「不。」季沐海答得乾脆,江梓然像是「早知道」似地點點頭。

   因為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旁人不能置喙,他也不曾後悔──這是季沐海在困厄的時候說的,而他也確確實實地奉行不悖著。

   「好了,去洗一洗臉。」藏起自己的笑,江梓然作出趕人的動作。而在季沐海不顧他的目光、赤身露體進了浴室後,江梓然才像是洩氣的皮球那樣,一顆頭軟軟地垂了下來。

   瞥到了地板上的衣物,他又是忍不住嘆。

   須臾他下了床,撈了一件衣服匆匆穿上,然後像是一個管家似的,一件一件地拾起了地上七零八落的衣物。待撿完了衣服、清理完床鋪,他還要準備早餐呢……腦中忖度著那個人喜歡的菜色,江梓然突地呆了一下。

   想想,他似乎習慣了自己像個賢內助似的,替那個人一一解決日常的繁瑣事務。包括在凌晨四點叫他起床、打掃、洗衣、煮飯……有的沒的。甚至二人在一起之後,這些雜務更是變成了自己生活中的一部份,習以為常地忙碌著,卻不曾懷疑為什麼……

   想必那一根愣木頭,一定以為好朋友這樣──包含有「需要」的時候,上床做愛都是十分理所當然的情形。天知道自己這般任勞任怨、為了某人忙裡忙外的原因是什麼……唉。

   算了,不要想了。江梓然搖搖頭,似是想要搖去腦中的煩躁,還有無奈。

   自很久很久的以前,他就已經明白了。他把這個視為禁忌,然而要發生的終是要發生。尤其在他瞭解了季沐海這個人,熟悉他的一切優缺點甚於自己的時候,他就隱隱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陷入一種萬劫不復的境地中,永永遠遠……不能自拔。

   有這麼嚴重?是,是有這麼嚴重。他不曉得一個男人愛上另一個女人,會是怎樣的一番風貌。然而他確實明白的是,自己所抱持的這一份情愫,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

   沒有為什麼,只因為自己太平庸,平庸得配不上他、平庸得不能讓那個人愛上自已,即使他們愛的都是男人也一樣。遠在十年前,見到他的第一眼開始,江梓然已經明白了。

   他們,注定了只是「好朋友」而已…… 江梓然苦笑,一邊哀嘆自己的多愁善感,一邊摭起了最後一件衣服。

  那是他們第一次邂逅的事。

  說是邂逅,其實也說不上羅曼蒂克,或是天雷勾動地火。他們只是相遇了,相遇了而已。那一年,他大一,而他大二。

  都是茫茫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慘綠少年。    

第一章(下)

 

 習慣成自然 試閱

  倒楣透頂!江梓然止不住罵,腳下的動作也是未停地衝開了雨幕,奔向五十步不到的大學宿舍門口。

   他只是出去吃個飯而已,誰知道前腳才剛剛離開攤子,後腳就受到了夏天的餘威──午後雷陣雨的攻擊,害得他唯有三步併作兩步,在雨勢一發不可收拾前,衝回宿舍裡。

   「哈啾!」一向不怎麼強健的身體淋到了雨,在江梓然而言不啻是雪上加霜。他的鼻子一癢,又打了幾個噴嚏,才匆匆忙忙掏出了面紙,擦去了臉上狼狽的痕跡。

   好冷……等一下一定要洗一個澡,換下一身的濕衣服。才秋天而已,他可不想要感冒什麼的。鼻子又癢了起來。江梓然擤了擤,索性捏住了自己的鼻樑,不再讓冰冷的空氣折磨他已經很脆弱的鼻膜。

   203……203……搜尋著自己的門牌,江梓然在手忙腳亂中找不到鑰匙,卻在下一瞬,很幸運地察覺到自己房間的門──並沒有鎖上。若在一般的時候,他會不大君子地揣想是不是有人進了他的房間,借或偷了什麼東西。然在這一剎那,他的腦袋裡只有毛巾和乾衣服的存在,又哪裡管得了這麼多?

   橫豎他也沒什麼好偷的。他想了想,接而進了房,隨手從牆上吊著的曬衣繩上拿下二條毛巾,先脫了鞋子擦了擦腳,才褪下身上濕到不行的衣服,換了另一條毛巾,連著頭髮和身體仔仔細細地擦去了雨水。

   襯衫呢?他記得自己收到這裡,還沒有拿去洗啊……江梓然裸著上半身,納悶地推開地板上的一疊書,下一秒他呆了呆,隱隱……嗅出了一絲不對勁。

   門沒有鎖,當然也不會有人無聊到要偷自己的破衣服。但瞧瞧他的房間,應該少的沒少,不該多的……卻多了?就以角落的那一堆書而言,江梓然可以信誓旦旦地說:這不是他的書。

   一旦有了這樣的意識,江梓然眼睛轉了轉,十分後知後覺地發現了,房間裡除了那一疊書籍外,甚至應該是沒有人睡的那一張床舖上也多了一套白色的床墊;沒人用的衣櫃業已塞滿了衣服,而自己本來「借放」在裡面的東西,則是東倒西歪地,跑到了他的床上來。

   剛剛只顧著進來換衣服,根本來不及意識到這些,現在知悉了……江梓然卻是一肚子的無語問蒼天。

   總不會有小偷……會把東西堆在別人家裡的吧?

   嘰──下一刻,老舊的木門板發出了聲音。蹲在地板上的他嚇得回首一睞,也才瞄到那人修長筆直的腿,即有一抹男中音傳入了耳中──「你是誰?」

   你是誰?這……這應該是他要問的吧?!江梓然一個抬頭,本在口中蓄勢待發的不平,卻在見到這個人的一瞬間,悉數變成了汽球放出來的氣,虛虛軟軟地回到了腹中。

   他……是不是在作夢?這個男人、這個男人……未免也太好看了!

   江梓然瞠目,根本料不到不速之客的相貌,竟是如此的……俊美。若是自己長了這樣的臉,決計是不要念大學了。單單靠著臉皮的庇祐,他就可以在人世中吃香的、喝辣的,光明前程數也數不盡……等一下,他在想什麼?!揮拋去腦中無意義的遐想,江梓然又從頭到腳瞧了一瞧,像在確定「他」是不是真實存在的……人。

   「你是誰?」男人又問了一遍,倒是很不客氣地登堂入室,甚至是門也關上了。

   第二次的詢問令江梓然恍然,立即想到身分不明的是這個男人,而不是自己……他因而皺了一下眉,才想要開口頂回去,就瞧到了男人不大贊同的目光。

   江梓然於是順著男人的視線一瞧,明白到自己因為驚訝而忘了的事── 該死!他可不是暴露狂!江梓然臉上又青又紅,迅雷不及掩耳地衝到了衣櫃前,隨隨便便套了一件外套,又回到方才的位置上,繼續和男人大眼瞪小眼。

   附帶一提,大眼是男人,小眼則是他──江梓然。

   歷經這樣的一番動作,男人似乎也曉得他是誰了。他坐到江梓然對面的書桌前,將手上的袋子安置好,才轉回來顧盼他。

   「你是江梓然?」雖是疑問句,但肯定的成分大一些。

   「你……你為什麼知道?」江梓然楞了一楞。他才剛剛進到學校而已,怎麼有人已經知道他了?

   男人似是覺得好笑,「門牌上寫的。A棟203室,江梓然。」

   這裡橫看豎看也只有自己和他,而他用的又是另一個人的衣櫃,他不是江梓然會是誰?除非是哪裡跑來鳩佔鵲巢的神經病……還有暴露狂。

   江梓然啞巴吃黃蓮,臉不是白就是紅,像是一幅不規則的潑墨畫。不要說外貌,他在氣勢上也足足矮了這個男人一大截啊……

   「那……你又是誰?」緘默了一陣,他不甘示弱地問。

   「季沐海。」男人答得倒是既簡單又俐落。「圖書資訊系二年級。真要說起來,還是你的學長咧。」──雖然不是直系的。他說,語調中不乏「要學弟懂得敬老尊賢」之意味在。

   然而江梓然又哪裡吃他的釘子?「這是怎麼一回事?」他指指地板上的書堆,還有數也數不清的佈置問。

   「你不曉得?」季沐海看起來有些詫異。

   廢話!就是不知道才要問啊!他是想要這樣說,偏偏礙於對方大自己一屆,好歹也是半個「學長」……算了,忍人所不能忍,方為大器也。「不曉得。」江梓然搖搖頭。

   「喔……對,你是一年級嘛……」季沐海沉吟了一會,他那種拿自己當菜鳥的口氣,令江梓然不快起來。「沒有人告訴你?我們這裡的房間是二人一間,是抽籤決定室友的。」

   「這個我知道。」江梓然答得慵慵懶懶。「可是,我也記得203室只有我一個人住。」

   「啊──」季沐海豁然,找到了問題的癥結,他笑笑,笑得江梓然眼睛作疼:「那是因為我忘了去抽籤。」

   啥?!「忘了去抽籤?」

   「對。」季沐海一副「就是這樣」地點了點頭。「那一天我人不在台北,不小心忘了要來抽籤……後來阿德──也就是宿舍長──告訴我,203室還有剩下一間床位,所以……我也只有乖乖窩到這裡來了。」

   窩到……這?「你的意思是……」

   「今後就要叨擾你了。」季沐海說得客氣,然語中的調侃卻是貨真價實的。「打擾了你的單人生活真是不好意思,這裡呢,禁煙,但是不禁酒;禁女人,所以有『需要』,也唯有麻煩你到外面解決了。」

   什麼?!「我不抽煙,也不會帶、帶女人!」江梓然臉薄皮薄,一下子又紅起了臉,只有藉著裝腔作勢來掩飾自己的窘。

   「嘖嘖嘖……男人,不要這麼看不起自己。」搖了搖手指,季沐海說得嘖嘖有聲。「你才一年級,有得是大把大把的青春……放心,總有一天你會有這個『需要』的。」

   「什……」找不到句子反駁,江梓然只是尷尬地赧著一張臉,兩隻小眼睛直直一盻,恨不得要瞪穿了季沐海。聽聽他一副「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的口氣,該不會是玩得差不多了吧?江梓然瞟了他的五官一眼:朗目疏眉,活脫脫就是生來羨煞世人的。想想也是,長了這樣的一副臉,不玩遍天下也實在太對不起自己了……他不禁要自嗟自嘆,這個男人的形貌像是一把銳利的刀,狠很地剖入了他的心口,刨出了他一直不願意正對的事實。

   他想,這個就是自卑了。

   畢竟他的臉說得好聽一點是「溫文儒雅」,說得難聽一點是「沒有特色」。換作任何人把他們兩個人擺在一起比,自己也只會襯得他益加容光煥發而已。

   「算了。」移開了眼,江梓然哼了一聲。「既然你開了規定,我也有我的規定。」

   季沐海攤攤手,「說來聽聽?」

   「第一,我想:我們只是很不幸地住在同一間房而已,我希望我們不會有『室友』以外的關係。簡而言之,我們仍是兩個陌生人,你在其他地方看到我也不要打招呼。第二,我大多都是十一點睡覺,十一點之後我會熄燈,如果你還要做什麼的話,請使用你桌上的那一盞小燈,或者是利用樓下的閱覽室……反正,只要不打擾到我,到哪裡幹什麼都是你的自由──最後,關於我的這兩個要求,你還有問題嗎?」

   「……有。」

   「什麼?」

   「你是和尚啊?」季沐海不以為然地挑挑眉,「十一點睡覺?敢情你四點是要去做早課是不是?你要不要告訴我:你吃素?」

   聞言,江梓然又紅了臉──然是因為惱怒的關係──「隨、隨便你怎麼說。」

   二人對峙了一會,江梓然終於聽到了「哼」的一聲,聽起來很不甘不願,但還是妥協了的樣子……他吁出一口氣,又揮了揮手,朝季沐海作了一個「閃」的動作。

   「幹嘛?」要念經了?

   「我要換衣服。」江梓然指指自己濕了一大半的褲子。「麻煩你轉一下。」

   季沐海呆了下,隨即轉了一個身,倒也沒有趁機找他的麻煩。是說,剛剛他們一直在你來我往的,根本來不及意識到他的褲子是濕的……也不怪自己進來的時候是那一番景象了,八成是因為淋濕了在換衣服吧。季沐海想,又覺得這個不討人喜歡的傢伙,被雨淋了興許也是報應?思及此,他為自己孩子氣的想法而笑了。

   隨手拿起了桌上的書,翻了一頁便看了下去,季沐海也是真的不打擾他了。

   曉得這個人在配合自己的江梓然,也因而鬆了一口氣,快快換下了濕漉漉的衣服,把毛巾和褲子等等堆成了一團。在出去前雖然不怎麼甘願,但自己剛剛的態度也是真的不大好……總之……都是順便嘛……就、就問一下吧……?「你……有沒有衣服要洗?」

   季沐海一怔,覺得江梓然和自己說話已經很奇怪了,問的又是這種的問題,當下只有奇怪到無以復加的感覺。「你要幹嘛?」

   「我、我要洗衣服……而且一次都是十塊錢,多、多洗一點較划算。」昨天他已經把累積的衣服通通洗了,濕浸浸的衣服不洗會有臭味,只是一二件衣服還要用到洗衣機,也實在有些浪費啊…… 如果、如果……季沐海沒有衣服要洗,他還是手洗好了。

   季沐海的表情像是不可置信的樣子,當江梓然放棄了徵詢,決定走人先的時候,季沐海忽而阻止了他:「等一下,我有衣服要洗。」說著,他打開了地上的行李箱,拿出了一包鼓鼓的塑膠袋。「這裡,通通都要洗。」

   「給我。」

   「等一下。」

   等什麼啊!那些衣服有那樣珍貴喔,這麼捨不得?江梓然以眼神表示著不滿,季沐海把一袋子的衣服給了他後,又扔了五塊錢在他的手中。

   「這什麼?」

   「洗衣費。」

   江梓然楞楞,尚不及反應,又聽到季沐海冒出一句:「我的衣服比較多,你要是覺得五塊不夠,可以再要。」

   誰要啊!江梓然憤憤甩上了門,一臉受不了地走出了房間。

   季沐海目眙門板一會,即回到自己的書窩中,也不再理會他了。

   不過……嘴上固然是硬了一點,然而還會顧慮到另一個人……應該也不是太糟糕的傢伙吧。

   一邊哀悼自己這一年的生活,季沐海樂天知命地想。

第二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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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哈……好睏。江梓然打了一個呵欠,眼前的鎂光燈又亮又花的,而攝影師仍在那裡興致勃勃地追逐著季沐海的一舉一動,一邊指令,一邊按下一次又一次的快門。江梓然看到了,真是要佩服這個攝影師一分鐘幾十萬上下的……瘋狂。

   是的,瘋狂。

   攝影師的行徑,根本就是恨不得把季沐海整個人烙入底片中嘛……他的眼眶又痠又疼,加上那一些閃來閃去的快門,更是讓他的眼睛痛上了一層樓。江梓然揉揉眼,想到自己百無聊賴到打了一個盹──然使人佩服的是,該攝影師還在拍攝季沐海身上那一套衣服,而未有歇乏之意。

   唉……等等一定要和季沐海的經紀人談談,要真的這樣拍下去,上百套的衣服,縱是拍到明天也是拍不完。

   其實江梓然也不是不明白攝影師的心情,只是自己看多了、看久了,自然也習慣了。畢竟,季沐海確實賦有一切得天獨厚的條件。而在這些攝影師的眼中,季沐海的存在不啻是一種藝術。他的俊、他的美,本已是渾然天成,再加上後天的訓練使他的魅力,更是有增無減,舉手投足之間盡是熠熠光采。縱是司空見慣的江梓然,也無法否認,有時候看到季沐海,自己還是會止不住地……感到心悸。

   上帝是不公平的。第一千零一遍地作了相同的結論,江梓然喟然而嘆。

   「怎麼,累了嗎?」頂上響起了一道女聲,江梓然愣了一下,須臾笑了笑: 「小君姐。」

   洪曉君,人稱「小」君姐,季沐海的經紀人是也。她一屁股坐到江梓然旁邊,將其中一杯咖啡遞給他。「喝一杯,提提神。」

   他笑:「謝謝。」

   「昨天才工作到十一十二點,今天一大早又開工,大家都不行了……那裡,」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助理啊、化妝師髮型師啊,已經通通陣亡了。你是唯一撐得下去的。」

   「小君姐也不差啊。」江梓然這是肺腑之言。工作時,他記得一直都是洪曉君一人在忙進忙出的。至於那些助理們也不是一天二天的新手了,很清楚一件衣服不拍上三十分鐘是不會結束的。理所當然要把握時間好好補一下眠。正所謂睡眠就是力量啊!

   「欸。因為你,我可是輕鬆多了。」洪曉君莞爾。她年屆四十的臉上卻不見一絲一毫的皺紋。「你也知道『他』有多喜歡賴床,若不是你,只怕我們的天窗早已開到沒得開了!」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小」陋習在,季沐海也自然不例外。雖然身為富有名氣的模特兒,待人和善、不擺架子讓他大受好評,然一旦扯上了睡──無人有膽子去惹上他。

   除了坐在她近旁的江梓然以外。 也難怪,都認識十年了嘛,交情自是不似他們這般。

   要她看的話,江梓然八成是媽媽,而季沐海就是那個教也教不乖的孩子吧?想著,她不由笑了。

   「怎麼了?」什麼東西好笑?

   「沒有沒有。」洪曉君擺擺手,敷衍地轉了話題:「我看那裡也差不多要結束了,一件衣服拍了多久啦!」攝影師不累,她都要累了!

   「我習慣了。」哪一次不是這樣?

   「我也想要這樣說……也還好,不幸中的大幸是Sea今天只有這一份工作,我才沒有那麼急。不然換作是平常,其他的行程怎麼辦?」Sea是季沐海的英文名字,除了江梓然外,大多的人都是這樣稱呼他。

   也許,他是期望藉此去分辨,自己和別人在他心目中的不同吧。江梓然神情一黯,唇畔浮上了一抹苦澀,要笑不笑地。

   此時響個不停的快門終於歇了下來,看來是攝影師的底片沒了。

   「噢,終於結束了,我的老天爺!」洪曉君慶幸地一呼。

   今天的工作是替季沐海代言的服飾拍一系列秋、冬裝的目錄──而戶外卻是艷陽高照、熱氣騰騰的盛夏──雖然攝影棚內的冷氣開得又大又強,偏偏那些閃亮亮的鎂光燈所製造出來的溫度,也實在是媲美室外的天候。好不容易停工了,走到這裡來的季沐海早已是滿頭滿臉的汗,臉上的妝也因而花了一大半。

   這個可不包括雜誌扉頁的拍攝哩!

   「辛苦了。」江梓然摭起一旁的冰毛巾,給他。

   季沐海默默不語地接下來,蓋在面上倒向一旁的空椅子。「休息五分鐘。」

   見他累到欲振乏力的模樣,江梓然很沒有同情心地笑了。

   「……笑什麼笑……」

   「沒有。」他撇得很乾淨。「是嘴巴不受控制。」

   「死沒良心的……」季沐海的聲音悶在毛巾中。

   「早在十年前就沒有了。」言下之意即是──我不是沒有,而是用在某人身上沒價值。

   鬥不過江梓然,季沐海索性乖乖住口。

   「要不要喝什麼?」江梓然問。

   「水就好……給我水……」說著,季沐海一個側身,在眾目睽睽之下,整個人躺到了江梓然的大腿上。

   一個足足有一米九高的大男人,臉上就這樣蓋著一條白毛巾,彎著腰,倒在別人的身上……這個畫面,真是怎麼看怎麼滑稽。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看起來很像……」

   「……像什麼?」

   「像……殯儀館裡面有的『東西』。」江梓然意有所指。

   嘖。明瞭了江梓然暗示的季沐海,不禁碎碎念:「我看也差不多了……」被攝影師整了個把鐘頭,真的是不死也剩半條命了。

   江梓然僅僅是笑,任由季沐海賴在自己腿上,以高難度的動作拿到了水瓶,然後倒了一杯捧在手中。「喏,你要的水。」

   僵持了一會,季沐海皺了皺眉,像是在衡量冰冰涼涼的水,和溫溫軟軟的大腿,哪一個較為吸引人。

   接著,他得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結論──「……你餵我。」

   江梓然眼睛一直。 嘩──!

   「你真的潑我?!」季沐海倏地跳起來,哇啦哇啦地嘟囔。毛巾下的臉和頭髮無一倖免地都是水……他欲哭無淚,只慶幸沒有弄到了衣服。

   這傢伙!一怒起來,什麼專業、什麼敬業通通都不見了,真是!

   「是你太欠人教訓。」將保溫瓶快、狠、準地擲入他的懷中,江梓然也站起了身,拍去自己褲子上的水珠。「嗯?五分鐘沒了。」他裝作看了看手錶,嘴角……唔,他是很想要憐憫他,偏偏就是不由自已地上揚啊──「走吧,我幫你補妝。」

   「你……」季沐海在咬牙切齒了。

   「我去叫助理們起來。」一樣的情景看了不下百次的洪曉君,十分明白他們兩人收場的方式,是以她翩翩地走入了休息室,任由他們這一對……嗯,小冤家去自行協調。

   欸,每次、每次都是這個樣子,誰會相信他們只是「好朋友」而已啊!連她在一旁聽得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如果真有這種「好朋友」……奇也怪哉,何以她就是遇不到?

第二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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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朋友。在所有認識江梓然和季沐海的人的眼中,他們就是這樣的關係。

   可在「好朋友」之外,沒有人一個人不覺得,江梓然和季沐海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存在,甚至是江梓然自己也這樣覺得。

   他和季沐海實在是太不同、太不同。一個俊眼修眉,一個樸質無華,根本是八竿子打不上的兩個人。而偏偏……他們就是在一起了,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這樣子「在一起」了十年之久。

   江梓然也一直一直記得……那是一個意外中的意外。

   若是沒有那個「意外」……也許,他們今天便不會這樣「在一起」了吧。他猜。

   記憶中,是一扇黑色的門扉。江梓然望著望著,好不容易嚥了一口口水,提出一絲絲的勇氣,推開了門,一步步走入那個未知的世界。

   裡面傳來了似曾相識的歌曲,是Watershed的「Indigo Girl」。他很喜歡這一首歌,除了乾淨純粹的鋼琴底樂外,男主唱的聲音,也溫柔得令自己不由得心動。

   好吧,看在這一點的份上,他勉強算「它」及格。

   江梓然躡手躡腳地穿越了人群,以極不起眼的姿態坐到了吧檯的邊陲,隨口向酒保要了一杯天使之吻──這個酒自己以前有喝過,後勁不強,他還可以接受。至於其他的酒,看了名字就覺得不妥,想想還是算了。

   他侷促不安地搓揉著雙手,眼睛滴溜溜地轉,仔細審視這一間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酒吧。

   說「它」是酒吧……其實含糊了一點。

   江梓然悄悄瞄了一眼舞池裡、三零四散的小桌邊、角落的棕櫚盆栽處──一對又一對的男人們,下意識把自己縮到了邊旁。

   這裡,是只有同性戀者才曉得的酒吧,說得明確一點,就是專門為Gay而開設的。

   飲下一口天使之吻,可可香甜酒的味道漫上了舌尖,讓江梓然本來蒼白的臉,隱隱透出了一抹紅光。

   坦白說,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來這裡的人似乎很明白自己的定位: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釣男人的釣男人……縱使只有一個人,看起來也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他握著杯子,雖不是第一次覺得自己是格格不入的,只是……那種感覺,並沒有現在的這樣強烈。

   這裡的人和自己明明是一樣的,可江梓然又覺得自己似乎特別不一樣……他喝了一口酒,忽而想到自己應該叫一杯烈酒的。至少他醉了之後,會稍微勇於……勇於什麼?

   江梓然呆了一晌,不了解自己來這裡的目的。是BBS上推薦的……說這裡的氣氛很好、很自由,所以他來了。

   可是來做什麼呢?呃……他也不知道。

   要喝酒,他身上的錢也不夠;要聊天,他也沒有對象。況且他最不擅長的事情,就是跟人東扯西扯、聊天聊地了;至於釣男人……拜託,不要開玩笑了。他才不要成為別人的笑柄,好歹他也有自知之明,自己這一張臉……決計不會有人看上的。

   他嘆,還是回去吧……既然都不清楚來幹什麼,留下來又是何必?江梓然一口灌下了酒液,接而朝酒保招了招手:「結帳。」

   「您點的天使之吻,一共220元。」

   這麼貴啊!「喏。」掏出了自己碩果僅存的家當──一張藍色新台幣,江梓然對和自己Say Good-bye的220元,盡是說不出的惋惜。

   欲哭無淚地走到了門口,這時候音樂換成了Bee Gees的「I Started A Joke」,好巧不巧,根本就是在嘲笑自己嘛……Robin Gibb蘊含著悲傷的聲音,像是在替江梓然送別,再加上詼諧的曲調……真是夠了。江梓然憤憤不已地拉開了門,結果一個不小心和恰巧要進來的──想也知道是男人──撞了個正著。

   「對、對不起……」

   「不,沒關……咦?」

   咦什麼咦啊?江梓然莫名其妙,然在看到了那個人後,也不禁「咦」了出來。

   不……不會吧?這麼巧?!「你怎麼會在這裡?」

   那是他的問題好不好!「你……你又怎麼會在這裡?」

   這裡,是只有同性戀者才曉得的酒吧,說得明確一點,就是專門為Gay而開設的。

   重複剛才的說明是為了解釋──來這個地方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都是性向不大一般的男人──因為這裡是男同性戀酒吧,Lesbian的在另一條巷子……呃,這不是重點。現在的重點是──為什麼,在這種起人疑竇的地方,「他」……會在這裡。

   他,季沐海。他,江梓然。

   正所謂無巧不成書,天下的巧合無奇不有──而他們,偏偏碰上了這一樁。

   「你……」

   兩個人面面相覷,也是相對無言。過了一會,江梓然才作勢要走,「我……我回去了。」

   回去?「等、等一下!」所幸季沐海眼明手快,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你……你為什麼會……?」

   「干你屁事啊!」罵了一句粗話,江梓然想要繼續走,無奈天不從人願,有人緊緊揣住了自己,不放就是不放。「媽的,你放手!」

   他的手臂被某人抓得牢牢,江梓然死命掙扎,然而一七○的小兔子,在對上一八八的大野狼時,全身而退的機率……通常是很低很低的。

   「放開我!」

   「不要!」

   「放開我!」

   「不要!」……如此這般,了無意義的爭執反覆了幾回,一旁有人──十分好心的路人甲,終於看不下去了。

   「先生……」他向季沐海展開了正義之聲,「這人已說了要你放開他,你還這樣抓著人家不放,實在是……很失禮。」江梓然大力地點了點頭,而路人甲則是吞了口口水,剛剛太過於黝暗而沒有注意到歹人的長相,現在定睛一瞧……他真是驚為天人!

   對路人甲的「驚豔」早已習以為常,季沐海拋了一記「多管閒事」的怒眼。

   「呃……我是說,天下男人何其多,你也可以考慮其他選擇嘛……」例如他嘍。雖然比起這個人是差了一大截,但是比上他懷中的……那可是天鵝肉比賴蛤蟆啊。

   季沐海聞言一怔,攫抓江梓然的力道因而消弱了一些。

   江梓然覺察到而要掙開,未料季沐海居然語不驚人死不休地──「對不起,我和他只是小倆口吵架,我們現在就離開。」他向路人甲示意,又迅雷不及掩耳地把江梓然抓入了自己的懷中。

   等等,他剛剛……他剛剛說什麼?江梓然嚇得魂不附體,全然忘了要掙脫,只是呆呆地任由季沐海,將自己越拉越遠。遠離了酒吧、遠離了巷子、遠離了馬路、遠離了……直到一所四下無人的公園,才停了下來。

   至於被他們拋下來的路人甲,則是不無唏噓地搖搖頭,進入了PUB,直感嘆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啊……唉。

   深夜的公園。

   闐闃無人。要是有人說,這裡有什麼「東西」出沒,想來也不會有人懷疑──畢竟,這裡的燈實在是太暗太暗了,暗到甚至是撲火的飛蛾也不屑一顧。

  公園裡,萬籟俱寂,好安靜。

  除了……兩個男人喘息的聲音之外。 呃,別誤會,是「喘口氣」的喘息,不是那個喘息──白痴!他幹嘛跟自己在自問自答啊?!在心中把自己罵了一千一萬遍,江梓然又踅回來,狠狠瞪視那個殺千刀的男人──哼,要耍白目是他大爺的事,為什麼要扯上他啊?害得他現下不但不曉得自己身在何方,甚至能不能回到宿舍,也成了一個大問題。

   「你……」

   「你……」哎,麻煩!「有事快說、有屁快放!」

   江梓然洶湧的怒濤令季沐海呆了一呆,繼而想想,他也的確有生氣的理由……畢竟自己是在大腦不受控制的情況下,二話不說把人拖到這裡來的。

   只因為那個無聊的爭吵……他抓了抓自己的頭,這個在旁人眼中很是苦惱的小動作,用在季沐海的身上,反而增生了一抹難以言喻的魅力。

   江梓然見了,更是一肚子的怒火中燒。「你到底要問什麼?!」

   「就……」就是問……他為什麼會在那裡嘛。季沐海想了一會,接而無可奈何地喟嘆,然後說:「算了,我自己招了──我是Gay。」

   什麼?龜?

   「Gay,G、A、Y!」那是什麼眼神啊?!「我想,你既然考得上我們學校,英文能力想必不會太糟糕吧?」季沐海皮笑肉不笑地。

   江梓然的臉又是一紅。適才喝下的酒精在體內作祟,接著又是季沐海的快人快語……唉,真是煩死人了!「你是Gay又怎樣?干我啥事?」

   「的確是不干你的事……」沉吟了片晌,「只是好歹我也招供了,基於禮尚往來的原則,你也應該說了吧?」

   江梓然一愣,終於知悉了他的意思。他們二人,都因為在那個地方看到了彼此而不可置信。但只要把話說開了,一切就是簡單明瞭了。

   他和季沐海,都是同性戀者。

   既然如此,Gay會在Gay聚集的地方出沒,本就是理所當然的。

   他不禁對天長息,也懶得隱瞞了。「對,我也是,這樣你滿意了吧?」

   「怎樣知道的?」季沐海問,打蛇隨棍上。

   「好笑,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他是他媽,還是他爸啊?

   又喑默了一陣子,季沐海才開口:「我是在國中時察覺到的,那時候還不大明白……一直到上了高中之後,我才真的確定了自己是。」

   那……又怎樣?

   「我說了。所以,換你了。」

   ……用這種方法,卑鄙小人!「……也是高中。小時候我父母離婚,我以為是因為這樣才不喜歡女人的……到後來才曉得不只是這麼簡單而已。」江梓然一頓,然後說:「雖然現在沒那麼討厭女人了,可是……我對『她』們就是沒感覺。」

   「也難怪……你說不會帶女人,原來是因為這個緣故。」他豁然地點點頭,下一刻又聯想到了什麼,於是說:「這樣吧,規定的內容改一下:禁男人──禁和我們有『關係』的男人。」

   呃……江梓然佁住,為季沐海曖昧的話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大秘密,即使季沐海說了他也未必要說。他只是……不希望被那個人牽著鼻子走而已。

   然而現下看起來,他已經被乖乖牽著走了……?

   忍辱負重!一切都是為了回到他溫暖……好吧,已經不那麼可愛了的小窩。

   「好了,我說了,你可以帶我回去了吧?」

   「帶你……回去?」去哪裡?季沐海似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眼珠子瞪得大大的,直直盯著江梓然不放。

   「我不知道怎麼回宿舍啦!」

   「啊,原來如此!」季沐海後知後覺,表情有些小尷尬。「抱歉啦,我沒想到那麼多。」

   江梓然詫異,完全沒有預料到……季沐海會這樣乾脆地陪罪。

   好吧,既然他也陪不是了,自己又能怎麼辦?「……算了,你只要帶我回去就好了。」

   「沒問題沒問題。」季沐海咍咍笑,像個好兄弟似的攬住了江梓然的肩膀。「來,走這裡。」

   「你……放手……」這樣多難看啊!

   「欸,不要這麼冷淡嘛。」季沐海又嗟又嘆,久久沒有放手的跡象。

   「……」青筋賁起,江梓然此時此刻只有一種……十分明確的……揍人的衝動。

   「對了,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剛剛都由著你問那麼多了,還不夠啊?「……」

   「一個就好……」

   「……」

   「真的,只有一個啦……」

   「問吧。」真是沒辦法。

   「……你是0號還是1號?」

   「……」

   季沐海,KO。勝者,江梓然。

第三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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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一直覺得……你很討厭我耶。」想到了往日的回憶,季沐海茫茫開口,想想又覺得臉上有一些痛了。

   「怎麼說?」江梓然挑眉,頗不以為然。

   「你動不動就喜歡打我,問幾個問題你也生氣……」季沐海心中哀怨,口氣又彷彿回到了十年前的不修邊幅。「在我的腦中,幾乎都是被打或被罵的畫面。」

   「表示你的腦容量太差了。」

   「看吧看吧。」又來了,老是這樣貶損他。「嘿,你罵我是有什麼好處?有人付錢請你罵我喔?」

   「誰像你一樣無聊。」

   真是三句不離毒丈夫本色……季沐海啞巴吃黃蓮,無奈江梓然的妝畫到了唇邊,有效制止了他的發言。

   撲上了蜜粉,江梓然望著季沐海的俊顏,忽而靈機一動,唇角勾了一下。「你等等,我幫你的唇上一下潤脣膏,你的嘴唇太乾燥了。」

   「隨便隨便……」總之他大爺高興,他這個小妾別無二言。

   「這是你說的……」我塗我抹、我抹我塗──在季沐海的臉上「玩弄」了一會,江梓然才心滿意足地:「OK,你可以照鏡子了。」

   「喔……」定格。

   天上有一隻烏鴉振翅而過,「嘎──嘎──嘎──」的叫聲,不絕於耳。

   「如何?很適合你吧……哈哈哈哈哈!」江梓然倒在地板上捧腹大笑。這個笨蛋!又不是第一次被自己惡整,怎麼老是學不乖?

   「你……該死……」

   季沐海口中咬出了幾個音節,末了悉數消入了腹中,成了一肚子的窩囊氣。

   上當一次是社會的錯,上當二次是別人的錯,然而上當第三次……就是自己太笨了! 此刻,季沐海的皮臉上,正以紅色的唇蜜寫著:「世界無敵大笨蛋」七個大字。

   嗯……其實,這七個字要端端正正地擠在他的臉上,也是挺不容易的?尤其尤其「無敵」二字的筆劃多,很不好寫……等一下!他在想什麼?!季沐海恨不得一棒捶在自己腦袋上,人家已經耍你耍到這種地步了,你還有餘力去佩服人家的功力高干啊?

   他真是越來越……好吧,也許自己真的是世界無敵大笨蛋。

   在江梓然身邊太久了,有智慧也通通被某人吸乾了。

   「……我去卸妝。」他迴了一個身,然後站起來。

   呃?覺察到不對勁,江梓然扯了一下他的衣襬。「生氣了?」以前沐海惱怒歸惱怒,反應也不至於這麼……唔……平淡吧?

   「沒有。」

   回答得越是乾脆,往往越是可疑。「少來,真的生氣了?」

   「沒有。」

   「我看起來有。」

   「沒有就是沒有。」

   「我覺得有。」

   「……」二人對峙了一會,季沐海才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好吧,你說有就有。」

   也的確……是有一點。朝夕相處了十年,梓然已是比他要了解自己了。季沐海真是不勝唏噓。

   看吧!「欸,別氣了,只是開個玩笑而已啊。」他拉拉季沐海的褲管,不無小女孩耍賴的樣子──雖然這個形容放在他身上,確實挺不倫不類的。

   不過撒嬌嘛,古今中外、不分男女老少用的還不是同一種方法?

   「……換作你是我,你生不生氣?」

   「生氣啊。」一臉的理所當然。

   見到這樣的江梓然,季沐海實在要吐血。「你──」沒救了,真的沒救了。他搖搖頭。「罷了,要不你給我畫一下,我就不計較。」索性,他開了一個條件。

   江梓然愣愣,然後說:「我想一下。」

   我想一下?!現下做錯事的到底是誰啊?!乾脆一掌劈死他算了!

   「嗯,好吧。」點點頭,江梓然終於「面有難色」地同意了。

   這一廂的季沐海聞言,二字「謝謝」差一點要脫口而出了──他止不住嘆,這傢伙什麼本事沒有,就是有辦法把人弄到哭笑不得。從以前就是這樣,真不曉得自己是哪裡惹到他了。

   「來吧。」江梓然抬起了頭,十分從容就義地推出了化妝箱。

   「你不後悔?」

   「我又不是你。」他嘲諷,閉上了眼睛。「況且大丈夫一言九鼎,駟馬難追。」

   「……」

   「OK,快一點。」仰起了臉龐,江梓然等著化妝品碰上皮膚的觸感,卻僅僅感覺到一種……濕濕滑滑的,不曉得是什麼的東西。 等等,濕濕滑滑?!

  「沐海……你在幹嘛?」

   「化妝啊。」他答得含含糊糊,噴出的熱息拂上了江梓然的耳窩。

   「你……用什麼畫?」

   「這個。」季沐海得意地一笑,唇瓣密密地貼上了某人的頰,然後……狠狠地──吸──

   「痛啊──」

   驚天動地、驚動萬教、驚心動魄……唔……其實沒有那麼痛,他已經習慣了……咳……也不是……反正……現在……他肚子裡只有一句話── ──真他媽的該死!

  「哈哈哈……」揩去了眼畔的淚,夏慕回不顧形象地笑到抖個不停。「所以說……這是Sea留下的囉?」

   天啊!實在是太誇張了……這兩個傢伙……能「玩」到這個地步也不容易……

   「你可以繼續笑沒關係。」江梓然的聲音不慍也不火,卻隱隱有一種風雨欲來之勢。「我想,你等一下就會接到我的辭呈了。」現在也OK,看夏幕回大老闆哪時候想要,他這個小小員工決計是會乖乖配合的。

   現在這個在笑的人,就是夏慕回。他是「『夏』造型工作坊」的老闆,而江梓然便是「夏」約聘的工作人員之一。

   「夏」的工作項目五花八門,有個人造形設計──像是參加派對、酒席、宴會時候的穿著打扮;也有接受大型公司的聘任,替藝人打理各式各樣的造型;另有和電視台、平面媒體等等的合作,從闔家觀賞的綜藝節目,到名流薈萃的頒獎典禮,無一不是他們造型的範疇。簡而言之,這一間工作坊就是一個從頭到腳替人設計、造型的「Team」。

   江梓然是Team中的化妝師,其他還有髮型師、指甲彩繪師,加上秘書、小妹、小弟等等的人員,一起在此工作著。

   「不笑了不笑了!」夏慕回調整了自己的五官,因為他心知肚明江梓然是出了名的言出必行之人。問題是……一看到梓然的臉,他就是停不住啊……

   原因在於──有一個大剌剌的粉紅色痕跡,正清清楚楚地「印」在江梓然的臉上,昭然若揭。看也知道不是蚊子咬的……呃……就是「那個」嘛。只是大部分都是亮在脖子上的,偏偏這下子留在面上,要別人不注意也不行了。

   尤其在曉得了那是Sea為了報復而弄出來的,夏慕回更是笑掉了大牙。

   無毒不丈夫,Sea這一手……著實高妙啊!

   「嘖嘖嘖,他下……呃、手,真不留情……」梓然的皮膚天生白皙,結果是襯得這個吻痕益加明顯……噗,他又要笑了!

   江梓然心中又氣又好笑,也不阻止他。「……『這個』要過個三五天才會消。」所以夏慕回笑不完,他也有隨時「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的可能。

   「唔……我說,梓然,你沒有這麼笨吧?」

   「什麼意思?」

   「你自己就是幹這個吃飯的,怎麼就不會……處理一下?」要不貼個OK繃也行,即使看起來一樣呆、一樣蠢,至少不會太引人側目。

   「你以為我想不到嗎?」被笨蛋罵笨,真是天大的汙辱!「只是沐海也說了,假如我用了任何方法,讓『它』消失不見,他不介意……再多留兩個。」而且早晚一次,保證永不褪色。

   噗!「哇哈哈哈──」這下子,夏慕回笑到腸子打結,「Sea……太絕了!太絕了!」而且梓然的Case幾乎都是和Sea有關的,躲也躲不掉啊!

   「……我走了,Bye Bye,不用聯絡。」所謂在太歲爺頭上動土,也不過是這麼一回事。江梓然二話不說要走,然而被夏慕回手忙腳亂地牽制住。

   「哎哎,別這樣嘛……」再擦擦噴出來的淚,夏慕回說:「好啦好啦,看在我們好歹是朋友的份上,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怎麼助?」他眉一挑。

   「既然Sea是說『你』用任何方法……那『我』用任何方法──總可以了吧?」

   江梓然怔住。對啊!自己怎麼沒想到?

   「所以囉,雖然那個東西蠻可愛的……但為了不讓你棄我而去,我這個老闆就送佛送上天,幫你一著吧。」

   「……你什麼時候變聰明的?」吃了撈什子「大補丸」不成?

   「我本來就是天才!」真是的。

   「……原諒我看不出來。」

   哼,「人家不是說『真人不露相』嗎?」夏慕回拿出化妝箱,向江梓然招了招手。「快快快,要的話這裡坐。」

   江梓然笑笑,這一回倒是沒反駁,從善如流地坐了去。

第三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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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喜歡季沐海。

   不喜歡不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不論在外貌上,還是在個性上,他們「完全」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契合,自己不喜歡這個人,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他以為自己不喜歡,不喜歡不喜歡……可在不知不覺間,不喜歡成了喜歡,而喜歡也成了愛,若有人問自己為什麼喜歡這個人,江梓然自己也常常百思不得其解。

   或許,愛情就是這樣,沒一個道理可言。 明明他和季沐海就是二個南轅北轍的人,像是江梓然一向對自己定下的、承諾的東西十分看重,一旦決定了,就不會輕言寡信、出爾反爾。偏偏季沐海不是這個樣子……一想到自己和季沐海在那時候的「約法三章」,同住不到三個月已是名存實亡的狀態,江梓然真是哭不得也笑不得。

   基本上,除了第二項「偶爾」有在遵守外,第一項根本是不存在了……自從那個晚上、那個不值一笑的晚上後,季沐海十分自動自發地,將自己列入了「朋友」的範疇中,和自己一開始要的陌生人態度──是截然不同。

   真麻煩……這是那時那刻,江梓然腦中唯一存有的念頭。

   「喂,江梓然!你有洗髮精嗎?」

   很好,來了。

   「梓然?江梓然?你有沒有洗髮精?」

   不理他。埋首於案牘勞形之中,江梓然當季沐海的求救不存在,專心得無人可以聒擾。

   偏偏某人看不到,喊的聲音又大了一點:「江梓然?江梓然?你在不在?你有沒有洗髮精?」

   ……有也不借你。振筆疾書的動作未頓,只是一雙形狀上差強人意的眉,糾成了一團麻花結。不看也知道,他有多麼多麼的不爽……

   「江──梓──然──!我要洗髮精啦!」

   去死吧!「媽的,上星期我不是提醒你要買?你是買到哪裡去了?!」敢情是貴人多忘事?

   江梓然的粗言粗語自是嚇不倒季沐海,他的目的唯一,就是洗髮精。「哎,不管啦,總之你的借一下……」

   ……這人是不懂中文嗎?江梓然咬牙切齒,暗暗把某人罵了上百遍。而基於這一段日子的朝夕相處,他十分明白如果季沐海沒有達到目的,決計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例如──「梓然梓然江梓然!我要我要洗髮精!」

   「洗髮精──」「借我──」

   吵死了!把鉛筆狠狠摔在桌子上,江梓然怒氣騰騰地拿出了洗髮精,走到浴室門口敲一敲:「我數到三,人沒出來就不要再囉唆!」

   「一──二──」

   「來了來了──」急急開了門,季沐海歡喜接下了洗髮精。「哪有數這麼快的!」害自己連個毛巾也不及圍……

   「有意見就不要借!」搞什麼,擾到自己已是罪該萬死了,還有臉在這裡說東說西?

   「好啦好啦……」蓮蓬頭滴滴答答的,季沐海的聲音因而有些模糊:「欸,反正東西兩個人都要用,買一瓶一起用不是很划算嗎?」他就是不懂這人一板一眼的個性,像是肥皂啦、毛巾啦、牙膏啦……呃,牙刷是應該的──明明是可以一起買的,江梓然非要分得清清楚楚不可──這樣多累啊!他單是想想也覺得累了。

   偏偏有人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 江梓然面無表情、默不作聲──但也不是同意──對,他不喜歡和人分享自己的生活,不論事、物。而且肥皂、毛巾都是自己天天都會用到的東西,一思及「它」曾沾染過他人的污垢,江梓然就覺得噁心。

   在某一方面而言,他是有潔癖的。

   江梓然不置可否。他聳聳肩,繼續研究自己下個月要交的報告──什麼「滄海一粟」,意指要他們找一本「實體書」,條件是要未得獎,而自己覺得那是遺珠之憾、足以媲美經典的作品──左思右想了一會,他啃起了筆桿,望著一桌子的「候補」作品,像是望洋興嘆,也像是頭昏眼花、不如睡去。

   《傷心咖啡店之歌》……不行,太多人寫了,而且故事到了末半段有些走板──雖然自己也喜歡那樣遠離塵囂、脫離世俗的氛圍,偏偏就是少了一體性;村上春樹……不,他的「村上式」邏輯不是一份報告、三言兩語所可以分析的,他投降;鹿橋的《未央歌》……呃,太夢幻了,而且已是人們心目中的經典了,要不自己找一本張愛玲,或是一本《紅樓夢》就萬事大吉了,何須在此搜索枯腸?

   結論是──這一份報告真是比登天還難!

   「你在幹嘛?」

   ……麻煩來了。江梓然挑了一下眉,不大想要搭理這個人。

   然自己越是不理會,有人吵得越是欲罷不能……重重地吁了一口氣,江梓然不安好氣地──「寫報告。」

   「什麼報告?」興致勃勃地湊上來,季沐海因沐浴而紅澄澄的臉上,盡是一派興味的光。

   覺得眼睛有些疼,他微微移開了目光。「自己看。」

   「我看看……」把Memo上的提旨瀏覽了一下,季沐海半是憐憫、半是看好戲地:「很不錯的題目。」

   「是不錯。」搶回了筆記,江梓然攤了攤,「只是難死人。」

   「辛苦辛苦。」拍拍江梓然的肩,季沐海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忽視了他的不愉快,反而問:「如何?有決定要寫哪一本書了嗎?」

   這就是問題所在啊!「決定好了……我有必要在這裡裝死嗎?」一個白眼送上來,擺明在苛責季沐海的明知故問。

   「是是是……」欸,他也是關心、關心嘛!

   不再理會季沐海,江梓然搜索著自己記得的一串書,在便條紙上寫了寫,又一本一本地再行否決掉……如此這般下,他貧乏的腦袋已想不到其他的書了。要不寫《傷心咖啡店之歌》算了,橫豎大家都在寫,多他一個也不多……

   「喂。」

   不然《燕子》也可以……

   「喂,江梓然!」

   「幹嘛?!」君不見他在沉思啊?「沒有洗髮精了啦!」

   「誰要洗髮精了!」季沐海瞪目,「曉不曉得王宣一的《少年之城》?」

   「那是啥?」

   「書啊!」問的是廢話,答的也是廢話。「作者用的文字很平實,故事的氛圍也是淡淡的。而且……我覺得內容蠻有探討性的。」

   「掰得出理由最重要。」江梓然擺了擺手,樣子不是頂在乎。「故事呢?」

   「一個背負著期待的男人,在他的父親去世後,拋下一切遠走他鄉的故事。」

   「……聽起來好無聊。」

   「你自己看了再判斷吧!」在桌上翻箱倒篋了一會,季沐海找到了書,扔向他:「接好!」

   「喂喂!」要謀殺他啊?「書不要用丟的!」

   「好好好……」一下「是是是」、一下又「好好好」,季沐海真覺得自己成了小媳婦了。「對了,記得說一下感想OK?」

   「我考慮。」隨隨便便回了一句話,江梓然自顧自翻起了書。

   我考慮?!「嘿,你過河拆橋啊?」

   「又不是我要過河,是橋自己多管閒事的。」所以被拆了也是命,不得怪他矣。江梓然又辯駁了一句,看出了興致,索性自第一頁細細閱覽起。

   季沐海一呆,這……江梓然說的也不是不對,確實是自己在多事逞才……問題是他的反應,何時有這樣快了?

   他愣愣,又看到江梓然埋在黃金屋中,八風吹不動的樣子,不知怎的,頓時失去了抬槓的胃口,於是自己也摸了一本書來看。

   靜止了一會──「……頭髮記得擦乾。」

   季沐海震了震,像是在懷疑自己聽到了什麼,瞄了江梓然一眼──還是一副對顏如玉愛不釋手的模樣。他下意識摸摸自己濕津津的髮,嘴唇……微微地,勾成了一個彎彎的上弦。

   至少,他也不是真的不理這一座被拆的橋,自己是該知足了。

   他依舊是一派的樂觀進取,壓根不曉得江梓然天外飛來一筆的原因,僅僅是因為水滴到地上,會使人跌倒摔跤罷了。

   也慶幸他未知未覺,要不這時候早已吐血了,十年後又哪來的名模Sea,在時裝界大放異彩? 嗚呼!

   從屬於大一的回憶中回到了現實,江梓然有一晌的失神。

   他眨了眨眼,目眙著洗手台上的漱口杯,又喑默了好一陣子。

   杯子裡有兩隻牙刷、一管牙膏。牙膏用了一大半,尾巴扁扁的,是薄荷的口味。實際上江梓然不大喜歡薄荷,只是因為季沐海用,於是他也嫁雞隨雞地一起用了。

   牙刷、牙膏,基本上都不足為奇,而小小的浴室內,也沒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值得咱們的江大爺目不轉睛地,神搖魂蕩這樣久。

   沐浴乳、洗髮精、肥皂、刮鬍水……甚至是電動刮鬍刀和梳子也一樣,沒有你我之分地只有一個。除了牙刷外,幾乎看不到其他成雙成對的東西。毛巾雖然是堆了不少,卻也沒有明確地分辨哪個是你的、哪個是我的……江梓然瞅睬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有了第一個反應。

   就是嘆氣。 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還會斤斤計較地在意這個是誰的、那個又是誰的。只因為他覺得和別人一起用,很髒、很噁心──但是,問題是在什麼時候,他和季沐海變得這般親暱,親密到在生活上,完全沒有你我之別?

   他一點記憶也沒有。

   坦白說,這種感覺真是……怪恐怖的。

   他們連內褲襪子都是一併穿……思及此,江梓然的頭隱隱痛了起來。縱然很不想要煩惱這個,只是哪一天到了他們「分家」之時,這一些……究竟要怎麼辦?留下也不是、給人也不是……一想到他們有可能以猜拳──這種既簡單又明瞭的方式,來決定那個是你的、抑或是我的的時候,江梓然再傷感也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慢慢地,他的笑淪為了滄涼。他吐了一口氣,搖搖頭,走出了廁所。

   然後,他看到季沐海掛上了電話,竟是一副春風得意的表情:「梓然,我等一下要出門一趟,晚上應該是不會回來了。」

   出門一趟?……和誰?

   單單二字的疑惑兜上了他的心口。望著季沐海一臉的眉開眼笑,江梓然想問,可問題哽到了喉嚨……還是吞了回去。

   「梓然?」怎麼呆了?

   「……沒事。」恍惚了一下,江梓然仍是一樣的面無表情。「那……你自己小心,記得喝酒千萬不要開車,知道了?」他可不要在報紙上看到某人啊。

   季沐海失笑:「是是,小人遵命!」

   對季沐海的哭笑不得,江梓然也是笑笑,等回到自己的房間,他才意興闌珊地拿下了笑,讓自己沉沉地徜徉在纖塵不染的床舖上,不再理會那個「走路有風」的男人。

   ──你和誰出去?去哪裡?什麼時候回來? 這一串的問題,都不是自己可以問的吧?「它」屬於沐海,是沐海的私事,並非是他這個好朋友管得著的。

   就算他們看起來,已是這樣的不分你我……咬著「好朋友」這個詞彙,良久,江梓然悶悶地笑了。

   那聲音,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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