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相逢》
2006-04-12    2006年4月13出版   
列印自: 倍樂文化出版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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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作者:曉重 封面繪圖:蘇 定價180元

鷹司木與今井川,一個看不見周圍的世界,一個不屑去看。
他們有自己的相處模式,自己的生活規則,
只憑著自己的直覺行動,即使旁人不能理解。

別人以為他們是摯友時,他們會像小獸般嘶咬毆鬥;
別人以為他們是對手時,他們會像小獸般摩蹭相擁而眠;
別人以為他們是陌生人時,他們會像小獸般互相舔舐傷口;
別人以為他們是情人時,
他們會像小獸一般豎起毛髮互相瞪視對方……

兩人奇妙的關係,在鷹司木毫無理由的不告而別後戛然而止!
十三年後,當兩人再度相遇,
這次又會發展出什麼樣的相處模式?

 再相逢 試閱

西莎花:一種很少見的花,僅產於德克特,難以人工種植,十分珍貴。花朵樸素,白色花瓣,素形花形,香氣淡雅而持久。它總是靜靜地綻放,靜靜地傳送著高貴迷人的香氣,似乎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會影響到它,這種自信滿滿的姿態使人們認定,喜歡和收到這種花的人一定會得到幸福。它的花語是:我很幸福。

序章

第一次見面是在中學部開學第一天。當時,今井川正被一群男人圍著毆打。被男人們污言穢語激怒的今井川奮力反抗,雖然他一人面對一群高大男人,處於挨打的不利狀況,但在氣勢上卻一點也不輸人。即使被打、被踢、被踹,也是一臉倔強的表情,沒有求饒,沒有屈辱,只有滿臉的倔強和不服輸。

鷹司木被他的這種神情吸引住了,加入了戰場。在學校裡,鷹司木一直被稱作『小霸王』,因為他喜歡打架,打得狠、打得贏。有了他加入,很快地一切搞定,那群男人撂下狠話逃跑了。

從本質上講,鷹司木是一個很純潔的好孩子,表面上看是個小混混,內心裡卻是個非常純情的少年。在那個年頭,他的夢想也不過是有一天可以和喜歡的女孩手牽著手去上學而已。自然男人們侮辱今井川的話語他並沒有聽懂。

原野平一直非常清楚鷹司木是一個神經大條的人,但饒是如此,當他聽到鷹司木問的問題時也不禁苦笑著用手蓋住眼睛。

「那個……難道……你是雌雄同體嗎?」

鷹司木聽到男人們的污言穢語時直覺受欺負的是個小姑娘,但無論他神經再怎麼大條,也覺得面前這個渾身散發著寒氣的人不會是女孩,可是──

單純的鷹司木於是提出符合自己邏輯的答案,雖然自己也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大。

「不是!」冷冷回答的少年一拳打向措不及防的鷹司木。

一場混戰重新開始。

上一場戰鬥裡並肩作戰、一起對敵的兩個男孩為了一句話打得昏天暗地。打鬥的時間並不太長,黑髮男孩的體力自然比不過號稱體力怪物的鷹司木,男孩被鷹司木壓倒在地,手被強行地扳在背後,鷹司木大搖大擺地跨坐在男孩背上。

「認不認輸?」鷹司木嘿嘿笑著,用右手扣住男孩交錯的手腕,左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高高在上地質問。

「哼。」男孩咬住嘴唇不理鷹司木。

「嘿,夠強!還不認輸啊?」鷹司木扳著男孩的手腕,惡意地問著。每次打架後鷹司木都會進行這類的遊戲,那種征服的快感可以彌補從未得到關愛的心靈。

每問一次,鷹司木便會加強對男孩的懲罰,但每問一次,鷹司木也只得到男孩冷冷清清的「哼」作為回答。

男孩的手被扳到常人不可能忍受的姿勢,豆大的汗珠從他額上冒了出來,鮮血從他緊咬的嘴唇流下,但男孩仍不肯低頭認輸。

覺得索然無味的鷹司木鬆開了男孩的手腕,男孩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直挺挺地站著,冷傲的眼睛不屑地看著鷹司木。

「小子,你很讓人討厭,眼睛讓人很不爽,態度也很臭屁。」鷹司木皺著眉,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囂張地讓下打量著渾身灰塵的男孩。

「不過,你是好樣的。」

這句話是有感而發。某方面而言,鷹司木的為人可以說是惡劣,他喜歡折磨被他打敗的對手,喜歡看他們不甘認輸時的屈辱表情,他喜歡摘下他們高傲的面具,放在腳下狠狠地踩碎。這樣他會獲得一種成就感。

但面前的男孩他是第一次遇到。明明已經被踩在腳下了,明明站不起來了,明明已經疼到不行了,明明已經無法忍受了,卻還是咬著牙不肯認輸,冷冷地看著自己,就好像他才是真正的勝利者。

雖然沒有平時的那種成就感,但是心底湧上的喜悅是鷹司木一直沒有過的。這個世界上還有人不怕自己,不因為自己兇惡的長相而逃得遠遠的,鷹司木覺得很高興。

說完話轉身就走的紅髮少年沒有看到身後的黑髮男孩瞬間睜大了雙眼。 

第一章

 

 再相逢 試閱

第一章

六月的陽光白花花的,刺得人張不開眼睛;六月的氣壓低沉沉的讓人覺得胸口像被堵住般地悶氣;六月的太陽火辣辣的,烤得人大汗淋漓。

因此在六月的中午時分,奧環特獨立聯邦的南部街頭幾乎看不見人影,人們大多待在冷氣房裡或躲在樹蔭下等待著炎熱午休的結束。因此當兩個不斷四處張望的傢伙出現在空蕩蕩的街頭時,便讓人覺得非常刺眼。

「哈哈,找到了、找到了,終於找到了,就是這裡了!」其中一個男人拉開嗓門叫著。他個子矮胖,肥嘟嘟的就像一個圓球,沒有稜、沒有角只有肉。在他身邊的是個一頭金髮,滿臉麻子的瘦高男人。瘦高男人看了看掛在門上的金屬字牌後,也不禁笑開了花:「阿望,就是這裡啊!呵呵,阿木他們原來就是從這裡出來的啊!」

大門上掛的閃金字牌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幾個大字:奧環特獨立聯邦特種警察學校。

奧環特獨立聯邦有三大區:紐蘭特、凱西特和至維特。其中由於地理位置的關係,凱西特和至維特一般被稱為南部和北部。

紐蘭特占地面積很小,但卻是獨立聯邦的政治中心,各機構的總部均設置在那裡。

南部經濟非常發達,人口眾多,氣候宜人,是整個聯邦的商業中心。而北部雖然地域廣闊,物產豐富,但因氣候惡劣,人口少,所以經濟比較落後。但幾年前由於發現了大量南部所需的稀少原料,因此這幾年來外來的人口也逐漸增多,慢慢繁榮起來。

奧環特獨立聯邦特種警察學校是獨立聯邦最大的警察學校。它位於南部,專門培育各種警界所需的特種人才。學校有四大部:小學部、中學部、高等部和特等部。招收的學生分為兩大類:一類從小部開始,被人們稱為特種生;另一類則是除此之外的其他學生,被統稱為普通生。

學校與警界有著相當深的淵源,歷屆校長均由警界首長擔任,主任通常也是由警界部長級人物出任,教員中也有一部分是由警界的課長或優秀探員來任職。因此,很多人認為進了這所學校的學生都將會前途無量,而特種生更是如此。

「真是讓人不敢相信,阿木和阿平居然曾經是這裡的學生,我們進去看看吧!」滿臉陶醉的矮胖男人興奮起來,想一窺這傳說中的警界聖地。

矮胖男人叫做早田望,剛滿二十五歲,他矮墩墩的身材和滿臉肥肉使得他實在無法和青春年華這四個字搭上邊。他身邊的金髮男人叫做佐一楠,與他同年。兩人均來自北部。看到這至交好友小時候生活、學習、成長的地方,兩人不禁十分激動,早就把同伴的叮囑拋在腦後了。

特種警察學校本就不是可以隨意進出的地方,但由於正值午休,為方便學生出入,所以鐵門大開,看管較鬆,才讓這兩個傢伙混進了校園。

進入學校,一股涼氣撲面襲來,與外面相比簡直就是兩個世界。校園裡綠樹成蔭,一棵棵大樹撐著華蓋般的樹蔭遮擋住烈烈暑氣。學生們遍佈在校園各處,有的在大樹下吃飯,有的在樓道裡嬉戲,有的在草地上休息,一副和平安樂的景象。

「真是讓人覺得幸福啊!」不久前還在惡劣環境中打拼的佐一楠不禁嘆了口氣。

「阿平那個大騙子!他不是說沒有女生的嗎?騙人!這麼多漂亮妹妹,真是我等男人的天堂啊!」早田望色瞇瞇地望著一群剛從教室走出來的女生,邊食指大動的發出感嘆。

看著同伴口水都快要流出來的樣子,佐一楠頗為不耐煩地轉頭看向別處:「我說,阿望,你可別在這裡惹麻煩啊!要被知道了,可是吃不完兜著走的!而且這裡的人可不好──」

勸告被女生們尖銳的叫聲打斷,緊跟其後的是女生們的叫罵聲和男生們的吼叫聲。

「又來了!」看著這似曾相識的場景佐一楠一邊心底暗罵,一邊準備迅速地撤離此地,但可惜為時已晚。兩人已被男生們重重包圍了。

「色鬼豬頭望!都是你惹的禍啦!你有點腦筋好不好!這樣堣T層外三層的要怎麼出去啊?阿木他們還等著我們吃飯呢!」

佐一楠一邊低聲埋怨,一邊不斷地移動位置以尋求最好的突破點。雖然口氣不佳但卻滿臉興奮之色,與他背靠背的早田望也移動著腳步。

「我說,阿望,算了,打一場吧!」話音剛落,兩人同時發動,只見人影閃過,迅速向門口移去。

兩人雖沒上過什麼學校,也沒受過什麼正式訓練,但從小就在惡劣的環境裡長大,歷練豈是這些學生可比?反應能力、實戰能力、與夥伴的配合度全都高出他們一大截。雖然兩人行事狠辣,但由於考慮到自身所處之處和身上的任務,倒也沒有對學生們痛下殺手。

特種警察學校的學生不是泛泛之輩,但與這兩個人對戰仍是太過勉強。兩人所到之處不斷地有學生倒下,不到五分鐘便離大門只有短短五十公尺了。但在老師們加入後,兩人的移動速度便慢了下來,在離大門還有二十公尺的地方,終於被迫停下了來。

「唉,阿望,看來這下子可是真的走不了了。」佐一楠嘆了口氣,直起身體甩甩手看向人群後方。

早田望也揉揉肩頭挺起背注視著同樣的地方:「是啊,等王牌出場吧!」

兩人說話的口氣很是輕浮,但眼睛卻銳利地盯著人牆外的某個男人的一舉一動。如同生活在最惡劣環境的野生動物般,他們對最危險的存在有著天生的直覺和警戒。

包圍圈打開了一個小小的缺口,那個站在人群後的男人走了進來。

佐一楠的第一個感覺是安靜,好安靜啊!自從那個男人走入包圍圈,似乎一切都停止了運作,所有的聲音瞬間消失。

男人向他們走來,佐一楠覺得自己可以清晰地聽見他的腳步聲、因走動所產生的衣服摩擦聲、以及微風拂過他頭髮所發出的沙沙聲。

向後退了一步,佐一楠微微閉了閉眼,靜下心神,仔細地打量著不急不徐向他們走來的男人。

這個男人給人的第二個感覺是冷。

他穿著白色的制服,身材瘦削,看起來非常高,狹長的黑眸在烏黑的短髮下泛著冷光,尖挺的鼻子下嵌著淡紅色的薄唇,尖尖的下巴雖給人刻薄的感覺,但也容易勾起男人們的征服欲和嗜虐心。

總而言之,這個男人就好像被套在冰冷的水晶裡,渾身上下散發出冷冷的氣息,讓你不寒而慄。但令佐一楠為害怕的是,在那一瞬間自己有那麼一股衝動,想去打破那層冰冷的水晶,看看掩藏在其後的真實面容。

那個男人給人的第三個感覺是美。

雖然用美來形容男人並不適當,但佐一楠看到這個男人時,也只能說出一個美字。他的五官相當端正,皮膚非常白?,被白色制服緊緊包裹的身軀,也給人強烈的視覺衝擊。凜然、美麗卻又不可侵犯,他渾身都散發著出塵絕俗、有著透明感的奇妙氛圍。

當他黑色的眸光流轉在你身上時,你會有一種被蛇誘惑的感覺,即使心裡明明知道一定要躲開那目光,但是眼睛卻偏偏不由自主地與其對視,被他吸引。當他冷漠的眼眸掃過你看向別處時,你會生出一種嫉恨的感覺,恨不得能毀掉吸引他目光的事物,讓他只將眼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他就是這麼美,值得你為他去做任何事情。

佐一楠自認自制力不錯,雖比不上阿木那種不為任何事物動搖的堅決,但也比大多數人要強,對美色他向來可以抵住誘惑,但當那清冷男子對早田望露出一絲微笑時,佐一楠心中也不禁對曾與自己同生共死的夥伴生出一種忽冷忽熱的感情。

男子繼續慢慢地向兩人走近,嘴角掛著一絲微笑,最後停在早田望面前。

當他嘴邊的微笑突然消失時,佐一楠猛地感到一股殺氣撲面而來。只見一道白光閃過,早田望的下巴捱了一計猛拳,緊接著男子的右腳踹向下半身的重要部位,左腿一個迴旋踢在右腿的膝蓋彎。從男子出手到早田望倒在地上呻吟,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

「你!」佐一楠向前急跨一步,又氣又惱地擋在早田望前。

「你呢?是自己留下?還是由我把你留下?」男子冷冷地看著佐一楠,就好像這是第一次看見佐一楠,專注、認真但卻陌生而冷淡。

佐一楠覺得自己似乎被冷箭給刺穿,他低頭看了看無法站起的早田望。後者雖然好色貪吃,但絕不至於如此無用,這個男人太強了。這次來南部身負重要任務,絕不能在此讓任務曝光。想到這裡,佐一楠雙手一攤,咧開嘴巴示意自己毫無敵意:「我是個和平主義者。」

鷹司木在熟悉而又陌生的林蔭道上疾走,原野平緊皺著眉頭並肩走在他右側,兩人心情都不太好。

十分鐘前接到一通電話,要他們來此保釋兩個人;這兩個惹了麻煩的傢伙已經害他們餓著肚子空等了二十分鐘,所以餓著肚子來保人的兩人渾身充滿了怒氣和怨氣。

鷹司木是一個非常高大的男人。他最明顯的標誌是一頭天然紅髮,雖然非常短,短到你伸手想去扯住它都不可能,但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會被那頭紅髮吸住目光,燦爛、奪目,肆無忌憚地散發著主人的熱情,一根根直直地挺著,旁若無人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他的面龐輪廓非常粗獷,濃眉、大眼、鷹鼻、厚唇,長手長腳。本應是十分英俊的組合,但長在他臉上,卻顯得非常兇惡和醜陋。

他長得很黑,在晚上脫去衣服走在大街上也不會被人發現。他行路如風,即使是離他最近、耳力奇好的原野平也聽不到他的腳步聲。看到他的第一眼你會覺得這是一個人形的野生動物,與其說是一個人,倒不知說是隻會走路的黑熊來得更為恰當。

看第二眼時你會覺得這是一個野蠻人。一對閃著精光的琥珀色大眼裡帶著桀驁不馴的神采,衣襟半敞,似乎要撐破皮膚的飽滿肌肉在耀眼的陽光下跳動著,渾身上下帶著一股兇猛野獸的危險氣息,但他自己卻恍若不知般大剌剌地走著。

第三眼時你會想這是一個怪胎,在這麼熱的天氣裡,本就黑得像木炭一樣的他居然還穿著一件黑襯衫。

鷹司木旁邊的男人叫原野平,他是那個黑得像熊一樣的男人最好的朋友。他看起來和一般人沒有什麼兩樣,普普通通、善良無害、臉上長年掛著溫和的微笑,一旦混入人群就再也找不到他。

兩人身後跟著四個神情緊張的警衛,鷹司木這邊三個,原野平後面一個。這也是讓兩人極為不爽的原因之一。

攜帶著強大的怒氣,鷹司木出現在主任室的門口。他旁若無人地掃視過坐在右邊的幾個膽怯的女生,在滑過端坐在中間的黑髮男子時稍稍一滯,接著瞪向左邊那兩個不住向他賠笑點頭的同伴,然後又將視線拉回,停留在已猛地站起身的黑髮男子身上。

鷹司木歪著頭瞇著眼看了幾秒鐘,猶疑了一會兒這才邁開大步走到黑髮男子面前。

「……阿木?真的是你?阿木!」

原本清冷的嗓音帶著十分的驚喜、十分的不敢置信以及濃濃的溫情,讓佐一楠一時無法相信。

這個像冰塊一樣的男人居然會認得阿木?這個像冰娃娃一般晶瑩剔透的美貌男人居然認得像大熊一般醜陋的阿木?見到他還會這麼高興?

男人臉上的表情不只是高興,即使稱為狂喜也不為過。佐一楠想要打破的冰冷面具裂開了,那猶如洋娃娃般精緻的臉終於活了起來。驚喜、感動在他臉上閃爍,就好像終於找到了那失落已久的寶物一般。他衝到鷹司木面前,帶著夢幻般的神情仰起頭盯著那張黑臉,似要撫摸他臉頰般地伸出手去。

「阿木……阿木……」嘆息般地呢喃著,男子勾起了嘴角。

一直垂著眼的鷹司木微微偏頭,躲過那如白玉般的細長手指,斜著眼看著男子。

似乎想起了什麼,男子臉上的表情變換著,驚喜、猜疑、怨恨……猛地收回手指,向後退了一步,佐一楠失望地發現他又重新戴上了面具。

「你怎麼會在這裡?現在又回來幹什麼?」陡然變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怨氣,男子賭氣般地回到座位,冷冷地盯著鷹司木,擱在椅背上的手不住顫抖著。

鷹司木用可以稱得上是貪婪的眼光盯著黑髮男子,在對方豎起劍眉就要發怒時,指了指左邊那兩個不爭氣的傢伙,表明自己的意圖。

男子隨著他的動作看了看那兩人,又回轉頭繼續瞪著鷹司木,就好像這個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一樣,只看著對方、只注視著對方、只想著對方、只恨著對方、只關心著對方……緊張、尷尬、怨恨卻又帶著點點溫情的氣氛在兩個人之間流動著。

「唷,今井川,好久不見了。」原野平從鷹司木背後探出頭來,揚起手微笑著對黑髮男子打了個招呼。佐一楠恍然大悟地睜大了雙眼。原來他就是今井川啊!

今井川這個名字很有名,即使是在蠻荒的北部,這個名字也是時有耳聞的。他的容貌、才能、作為、家族等等都是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但談得最多的卻是五年前的那場訂婚儀式。

同性婚姻在獨立聯邦並不少見,但在上層社會中這種做法並不被贊同,更不用說勢力龐大的今井家和姬雲家長子間的聯姻了。那場訂婚遭到了各大派系的反對,但姬雲家長子姬雲彰力排眾議,執意舉辦了盛大的訂婚儀式。

佐一楠聽到這個消息時十分不屑,很是為上層社會的奢華和怪誕感嘆了一番。但在見到今井川的美貌、氣質和能力後,他不得不承認姬雲彰的作法是合理的。任何人如果擁有了這樣一個絕世美人,都會有昭告天下的欲望吧?會想要告訴所有人,這個人是屬於我的吧?

「嗚……阿木……」

鷹司木用力抽回凝視著今井川的目光,走到早田望面前,抬起他烏紅的下巴細細地觀察著。早田望發出微小的呻吟,顯然已是疼痛難耐。鷹司木皺緊眉頭在他的下巴上探摸了一回,又伸手摸了摸耳根處,接著又在右腳膝蓋處擺弄了一會兒。俯身在早田望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後,走回到今井川的面前。

「你出手怎麼還是那麼狠毒?阿望他只是摸了那女孩的臉一下吧?」鷹司木很是不耐煩地看了看仍舊緊緊盯著他的黑髮男子,轉過頭看著右邊中間位的女孩。那是一個清純可人的女孩,像隻受傷的小兔般縮起身體,大大的眼睛閃動著驚慌,不停地發抖。

他走到女孩面前蹲下,平視著她的眼睛。女孩的眼睛閃爍不停,慌亂地躲避著他的注視。

鷹司木苦笑著,右手撫上細嫩的臉頰,伴隨著女孩的顫抖漸漸滑下,大手靈巧似蛇般滑過女孩纖細的脖子,落在上衣的領口。被他緊緊盯住的女孩不斷地顫抖著,雖然身旁有親密的同學和威嚴的師長,卻仍不敢張嘴呼救。

衣扣一顆一顆的被解開了,大手落在女孩的胸部揉弄著……

一直冷漠地觀看這一幕的今井川捏緊了扶手,坐直了身體。

「啪!」清脆的巴掌聲。

男人收回右手,歛住笑容,嚴肅地看著忍無可忍下打他一巴掌卻仍在發抖的女孩。

「像這樣打回去就可以了啊!自己的身體要靠自己來保護吧?受到傷害時就要立刻反擊回去!妳身邊不可能時時刻刻都有人保護妳,要自己學會保護自己!這是當警察的第一步!」

女孩紅著臉呆呆地望著這個長相兇惡的男人,他那琥珀色的大眼裡流露出微微笑意和鼓勵,她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哼!」今井川環胸站在鷹司木身後,微仰起下巴冷冷地上下打量著滿臉通紅的女孩,吩咐秘書將女孩們帶走。一會兒,偌大的房間裡只剩下五個人。

「?,我說,要辦什麼手續就快點吧,我實在是餓到不行了。」男人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伸著兩條長腿,搔了搔短短的紅髮,瞟了眼今井川,盯著天花板嘆息了一聲。

「調戲婦女、打架、鬧事、妨礙公共安全──」今井川環胸站在他面前,一雙美眸緊緊地盯著男人。

「得、得,我還防衛過當呢!」鷹司木縮起腿,相當不耐煩地打斷今井川的話。

「喂,你肯定也沒吃,乾脆我們一起吃飯,回頭再說這些傷腦筋的話題吧。」探出上半身,鷹司木緊緊地盯著今井川,遞出橄欖枝。

「哼!你想賄賂執法人員?」今井川鬧彆扭般地撇過頭拒絕了他。

唉,這兩個冤家!不要一見面就吵好不好?

原野平在心底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努力在臉上扯出一副笑容,搶在鷹司木爆發前打圓場:「好了、好了!很久沒見面了,大家各讓一步吧。今井你既然還沒吃就和我們一起吃吧。阿木他可是一整天都沒吃東西了,脾氣自然是壞了點,你就原諒他吧!剛剛他還捱了一巴掌不是?」

鷹司木吃飯時非常專注,就好像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他和他面前的飯碗一樣。今井川雖沒有像他那般,但由於家教和個性,從頭至尾也沒有講過一句話。剛剛惹過麻煩的兩人恨不能縮到鷹司木看不見的地方,自然更不可能說話來討人嫌了,所以整個餐桌只剩原野平偶爾說點笑話來活躍氣氛。因此當得知原野平、早田望和自己可以先回去時,佐一楠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我們先走不要緊嗎?」佐一楠看看互相瞪著對方的兩個人,擔心地問。

呼出一口鬱結在心中的悶氣,原野平擦了擦額頭上由於尷尬而冒出的冷汗:「放心啦,那兩人的事讓他們自個兒去解決吧!旁人跟著只是受罪而已。」

就比如說我,幹嘛要管什麼氣氛尷不尷尬啊,累了半天去炒熱氣氛,那兩個沒神經的傢伙根本沒感覺!

飽餐了一頓的早田望恢復了活力,他摸了摸下巴,彈了彈右腿:「雖說狠了點,但那個今井川還是很不賴的,不光長得漂亮,出手快、力道夠、準頭也不錯,夠狠!真是個美人啊!」早田望品味美味似地咂咂嘴。

「是啊,不過可惜是個火辣辣的美人,你無福消受啊!」佐一楠斜著眼打趣道。

原野平哈哈大笑:「阿望,我也勸你不用打他的心思了!雖然是個美人,不過他可是最討厭別人這麼說的哦!我記得說他是美人卻沒被殘暴對待的只有阿木一個人!就連姬雲彰也因為說了這句話而被他暴打一頓。」

鷹司木之所以被特別優待,是因為當時聽到這句話的今井川驚訝過度,來不及反應而已,等他終於想起要修理鷹司木時,那個平常笨笨的大塊頭早就跑得不見人影了。

回想起過去,原野平臉上掛起了懷念的笑容。

「唉!」早田望微垂著頭,想起了那快如閃電地幾招。雖是很普通常見的招式,但因快如閃電,招式流暢,所以可以一擊得手,讓敵人毫無反抗之力。自己是無論如何都躲不過這幾招的吧?

「你不用覺得技不如人,要知道那幾招可是從阿木身上練出來的。」原野平體貼地安慰著。

「咦?阿木?」佐一楠和早田望非常吃驚,他們兩個很熟嗎?

「嘿嘿,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原野平賣關子地笑了笑,回憶般地感嘆著。

「今井川長得很不錯吧?以前今井川的個子還沒今天這麼高,配上那張臉,遠看就像個嬌嬌弱弱的絕色美女。那時候女生特別少,即使有也是非常兇悍的類型,躲都躲不及了,那還想著去追啊?因此今井川一出現就把大夥的眼光吸引住了。男人嘛,看見漂亮的就想靠近,靠近不了就想把它毀壞,所以那時候很多男生把他當女孩一樣欺負。他這人性子倔又不服輸,別人欺負他,他立刻打回去,所以常常受傷。」

「阿木和他同一間寢室,常常護著他,但也有保護不到的時候。普通生和特種生有時上的課是不一樣的。我和阿木是特種生,從一出生就在學校裡待著了。今井川是普通生,中學部的時候進入學校的。阿木在他身邊時別人不敢欺負他,阿木不在時,那些學長就想盡辦法佔他便宜。阿木覺得老是那樣打架也不行,就想了這四招教給他。」

「等等,四招?只有三招吧?打下巴、踢下身、砍膝蓋,還有哪一招?」佐一楠掰著手指數著招式,很是不解。

「第一招是笑,這是最關鍵的一招。阿望,你當時是不是被他的笑容給迷住,忘了一切?根本沒發覺他要揍你?」

早田望點點頭,當時自己的確是迷失在他那淺淺淡淡的笑容裡,等到發現隱藏其後的殺氣時為時已晚。

「一開始阿木也只教了他後三招,但是無論怎麼練阿木都可以躲過去。後來才發覺是殺氣太重,像阿木這種靠直覺生活的原始動物,在他還沒靠近前早已有所警戒了。所以這三招對阿木自然沒用。」

「你們怎麼會想到用笑來達到目的呢?今井川應該不是個會輕易笑的人吧?」佐一楠覺得要看見這個冷美人的笑一定是件很難的事情。原野平聳聳肩,很是不以為然。

「你跟他接觸太少,對他不瞭解。他在外人面前確實很少笑,硬梆梆的像個石頭,但是在阿木面前就會自然放鬆,看到他笑容的機會也比較多。如果想看他的笑容,跟著阿木就對了。那一次也是阿木說了個黃色笑話,他想打阿木又忍不住笑,力道也不足,本以為阿木可以像往常一樣躲過去,沒想到居然一擊得手,害阿木的下巴腫了兩天。」

想起當時鷹司木的慘狀,原野平忍不住笑出了聲。

「不過除了開頭五六次阿木毫無反抗能力只能乖乖挨打以外,後來習慣了也就可以躲過去了。」

「不愧是阿木,阿望練一百次也還是只有挨打的份兒吧?」

回想著當時那個清清淡淡的笑容,早田望覺得這句諷刺話還挺有道理的。如果是自己的話,無論如何都躲不開吧?那個笑容就像一張無邊無際的網,無論你怎麼逃都逃不開,也不願意逃開,心甘情願地被它捕獲,成為它的獵物。

原野平聳聳肩,對佐一楠的話不置可否,只是想著那兩個獨處的傢伙。

那兩個人在幹什麼呢?不會像以前那樣一言不和就打起來了吧?應該不會,這麼久沒見了,又已經不是小孩子,應該會好好地坐下談談吧?不過也有可能會一句話不說,像個陌生人一樣,畢竟十三年是很大一段的空白啊!不過看剛才今井川的表情應該是不會,就是不知道阿木是怎麼想的。

原野平望著藍天,手無意識地摸著下巴,思前慮後地猜想著他們現在的場景。

唉,算了,那兩個傢伙都是不能按常理來推斷的,我自個兒一邊歇歇去吧!

被原野平牽腸掛肚的兩個人現在正在今井川的公寓裡。

「你住在這裡啊?」鷹司木習慣性地打量四周,哪裡是危險的地方、哪裡是安全的地方、哪裡是容易跑路的地方、哪裡是容易被人襲擊的地方、哪裡是死角……這些都是他在危險環境中養成的習慣,也正是這些良好的習慣讓他在那個惡劣的地方平平安安地活到了現在。

寬敞明亮的房間裡排列著整齊的淡色調家俱,沒有多餘的東西,看似簡單樸素,實則高雅大方,每一處都顯示出主人的品味。不過紅髮男人顯然並不太喜歡這份品味,他皺著眉頭在屋裡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客廳。

「你的房間就和你的人一樣冷。我走了一圈覺得心都快要凍死過去了。怎麼會想住這裡呢?」

「住在這裡私密性比較好,不相干的人進不來。你想喝點什麼?可樂?咖啡?我記得你以前比較喜歡可樂。」今井川回過頭笑著徵詢鷹司木的意見。

「無所謂,現在沒什麼特別喜歡的,什麼都好。」緊盯著他的背影,平淡地回話,男人繼續在客廳裡亂晃。

「你很少回來吧?」

「怎麼猜到的?」今井川端著兩個杯子含笑從廚房走出。

「沒有人氣啊!這個房子裡完全聞不到人的味道啊!太明顯了!你不會一天到晚都住在學校裡吧?」

「你是狗嗎?給你,德克特的各雅迪,阿彰去德克特的時候帶回來的。」

德克特是與獨立聯邦南部毗鄰的地區,那裡以三件事物聞名:香濃美味的飲料,各雅迪、傳言會帶來幸福的花,西莎、以及被稱為惡之花的幻藥之母、美莎尼。今井川所說的各雅迪是一種飲料,它是從名叫各雅迪的植物葉子中提煉出來的,入口香濃,回味無窮。

「我可沒有經常住學校,我只是偶爾住學校罷了,大部分時間都呆在警局裡。」今井川笑瞇瞇地看著男人抿了一口各雅迪,與剛才截然相反的純真笑容讓他看起來像一個等待表揚的孩子。

瞟了他一眼的男人呆了呆,但旋即將口中的各雅迪吞下,點點頭示意味道非常好,今井川開懷的笑了起來。

在心底嘆了口氣,鷹司木走到窗邊拉起窗簾向外眺望,窗簾擋住了他龐大的身軀,從外面只看得見他的右眼、半張黝黑的臉以及不甘寂寞好奇地探出的幾根紅髮。

陌生的景色。其實不只如此,自從昨天回到南部,所見、所聽、所感都讓鷹司木有一種疏離感。這裡已不是記憶中那個生他養他的城市了……

有多久沒有回來了?十三年?記憶中熟悉的東西應該全部消失、全被取代了吧?還有些什麼?還留下了些什麼?鷹司木在心裡再次嘆了口氣,放下窗簾回轉身來。

今井川站在他的身後緊緊地盯著他。

「幹嘛?」

看著男人故作緊張的樣子,今井川微微地笑了起來:「幹嘛不讓我看,又不會吃了你!你長高好多啊!」記憶中十五歲少年的身形被眼前這個高大男子取代了,今井川伸手想摸男人的短髮渣,卻再次被他偏頭躲過。

男人走回沙發坐下,喝了口香濃的各雅迪:「你剛剛說姬雲彰去德克特?幹嘛?」

「出差吧?沒細問。」今井川跟著男人也走回了沙發。

「他現在幹什麼?」鷹司木瞇了瞇眼,伸長雙腿,舒展著四肢。

「他一直在紐蘭特,前不久被調到北部去補副總督察的缺。」今井川爬上沙發,跪坐在鷹司木的身邊,右手強硬地固定住對方頑強抵抗的大腦袋,左手則輕輕地撫弄著那頭紅色短髮,動作充滿了孩子氣,眼裡也儘是調皮的光芒,與人前冷漠、高傲的今井川判若兩人。盡全力表示不滿的鷹司木不久也放棄了抵抗,閉上雙眼靜靜地享受著這久違的愛撫所帶來的舒適感。

「喂,你就這麼隨便嗎?」靜謐和緩的氣氛終於被打破,鷹司木對著不知什麼時候爬坐在他腿上的男人開口說道。

「……怎麼了?」今井川微瞇著雙眼,頭枕在男人肩上,像一隻飽食過美餐正要入睡的貓咪一般滿足地低語。

「我們可是有十三年沒見面啊,一般人都會認為對方是陌生人了吧?你還隨隨便便地就爬到男人腿上,這是什麼鬼習慣啊!」鷹司木一把推開今井川,滿臉的彆扭。

今井川就著被推倒的姿勢側臥在沙發上,伸腿踢了踢他:「喂,你跑哪裡去了?」

問話的態度就好像沙發上的男人只是幾天沒見面而已,就好像這十三年的時光對兩人沒有任何影響似的。

鷹司木聳聳肩,琥珀色的雙瞳瞬間轉為墨黑色,緊緊注視著今井川,卻一個字都沒有回答。

「不知他們現在怎麼樣了?」回想起辦公室裡兩人的針鋒相對,以及吃飯時的冷漠態度,佐一楠很是擔心。

「擔心什麼!沒看見我說阿木一天沒吃飯了,今井川就同意和我們走了嗎?」原野平從檔案中抬起頭,臉上掛著與平時截然相反的狡詐微笑。

「那兩個人的腦筋和正常人不一樣,他們有自己的相處模式。外人以為鐵定會分手的事情可以讓他們兩個跌跌絆絆地一起又走過一段時光。就算分別再久也是如此,一見面就又會如膠似漆了。不信?呵呵,告訴你,阿木今天晚上一定會和今井川吃過晚飯後才回來。」原平自信滿滿地對著不肯相信的佐一楠和早田望微笑,心裡卻怨恨起自己的一時口快。

照以前來講自己這麼說是鐵定沒錯的,不過現在是怎麼回事就不知道了,他恨不能打自己嘴巴幾下,沒事兒你動那麼勤快幹嘛? 

第二章

 

 再相逢 試閱

第二章

事實證明,原野平不愧是鷹司木最好的朋友,他的確是最瞭解鷹司木的。但事實同樣證明,他不瞭解今井川。那兩個人不僅一起吃晚飯,還一起回到了一群人暫居的二層小樓。

鷹司木暫住的小樓位於一個很偏僻的地方,天黑下來後四周便沒什麼人煙。習慣了繁華都市的今井川有點不太自在:「怎麼住在這裡?你不是很喜歡熱鬧嗎?」

今井川的目光溜過驚訝的三人,挑釁地停留在鷹司木的臉上。鷹司木聳聳肩,一副懶得回答的模樣。「你臥室在哪?」今井川帶點無奈地問著。

「左手最後一間。」

只想與鷹司木獨處的今井川旋即向臥室走去。

看著他漸漸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原野平急急地將鷹司木拉到一邊低聲埋怨:「你怎麼把他帶回來啦?這樣多不方便啊?」

「我有什麼辦法,你去拒絕他的要求看看。」鷹司木翻翻白眼,瞪著原野平。

如果不是你的話,他也不會想來吧?居然還敢囂張!原野平不服氣地反瞪回去。

無奈地做了個苦臉,男人在原野平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後也回到自己的房間。

「你個性怎麼還是那麼糟糕啊!看見阿平也不打個招呼!這麼多年,姬雲彰也沒讓你改過來嗎?」走到窗邊,不耐煩地扯下窗簾,男人憤憤地埋怨著。

「哼,你不也一樣,任性妄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想做的事情死也不會做。」今井川一直想知道十三年前他絕然離去的原因,但鷹司木似乎一直不願意談起這件事。

鷹司木丟給今井川一瓶飲料,自己打開一瓶咕嘟咕嘟地往嘴裡倒著。

「信仰吧。突然之間你所相信的一切都改變了……你無意中發現你以前看到的全是假像。」

粗魯地抹去嘴角的水漬,將空瓶扔在桌上,男人繼續說著:「就好像你一直喜歡一個聖潔的姑娘,她很美麗、高高在上、被所有人稱讚,跪在她腳下的你願意付出一切只為換她一個微笑。你崇拜她、敬重她、愛慕她,但突然有一天你發現她只是一個淫蕩的女人。對你而言,一切都改變了,這時你會想,以前相信的一切是不是全是假的?事實並不是我所見的?我看到的是不是只是華麗的衣服?剝下那層衣服後剩下的是不是醜陋的身體?」鷹司木坐在椅子上,帶著微微笑意的嘴巴吐出刻薄的語言。

「你開始懷疑一切,對什麼都不敢再相信了。你會覺得以前相信這一切的自己真是個大白癡、大笨蛋!然後就會非常痛恨這個讓你相信了那麼久、欺騙你那麼久的世界。不願再次相信別人,不願再次被背叛,這種感覺你知不知道?」起初的話語十分平淡,但說到最後,鷹司木卻禁不住激動起來。

「你真是個大白癡!被騙了,找他們討回來啊!被背叛了,打回去啊!這不是你一貫的做法嗎?為什麼要走呢?為什麼一聲不吭地就走了呢?」今井川低下頭,緊閉雙眼痛苦地大聲喊著。

為什麼一句話都不對我說就走了呢?受了傷害為什麼不告訴我呢?你把我究竟當什麼?這樣的我又算什麼?你被別人背叛了,可是你也同樣背叛了我啊!

帶著一絲悲哀的神色,鷹司木注視著他:「因為當時我打不回去,我要不回來。失去的已經永遠失去了,再也不可能回來了。」鷹司木垂下眼眸平靜地說著。

「現在呢?難道你現在什麼都不相信了嗎?」也不相信我了嗎?

「現在?我只相信自己而已。」

「騙人!原野平他們你也不信嗎?」尖銳的聲音質問著鷹司木。

「說什麼傻話啊,當然相信啊!他們本來就是我自己的一部分啊!」抬起臉的鷹司木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讓今井川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很久以前,鷹司木就是這樣一個偏激的人,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他不會很理智地去思考,大腦就好像是個裝飾品,支配著他的永遠都是心中的激情和一時的衝動。兇惡的長相、暴躁的脾氣、過於正直的性格使得很少有人願意和他相處,能夠一直待在他身邊的只有從小一起長大的原野平。

很多人都只看到這些表面,所以根本不知道在那兇惡的表相下隱藏著相當柔軟的內在。任何人和物一旦被他認同,就會被他劃分在自己勢力範圍內,被他珍愛、為他所保護,成為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今井川撫弄那硬硬的紅色髮渣,溫柔地笑著。這個惡魔其實只是一個孩子。不斷地叫著「我的、我的」,拼死也不讓別人碰觸自己珍愛的事物,除此之外的一切他都視而不見。也許曾經受到傷害,也許曾經被欺騙,但是他只是一個固執地抱緊懷中玩具不肯放手的小孩。

「好久沒看到你笑了。」默默注視著今井川的男人珍愛地用指尖輕輕觸碰著他晶瑩如玉的滑嫩面龐。

今井川在外人面前很少笑,但當他笑起來時給人一種很清澈的感覺,就好像潺潺的清澈小溪,令看到它的人全身為之清爽。鷹司木很愛這種笑容,帶著一點點的溫柔,一點點的寵溺,一點點的關心,讓人全身放鬆的笑容。

「哼!」今井川收歛起笑容,垂下眼簾:「你……回來好不好?」

鷹司木聞言收回手指,皺著眉頭打量今井川。他微微仰起頭,目光之中露出懇切之色,又撒著嬌似地小聲說了一遍自己的請求:「回來,好不好?」

「說什麼傻話呢,要我回來幹什麼?十五歲就從學校跑了,現在回來幹什麼?讓人笑話嗎?」鷹司木嗤笑一聲,背轉身體,不屑於今井川的提議。

「可以的!學校裡那些你討厭的老頭全退休了,現在是由我負責,你可以回來當教員啊!」

相對於今井川的急切,鷹司木顯得過於漫不經心了點:「切,有沒有搞錯,我可是最討厭老師了。」

「那,到緝毒部來吧!你一定會喜歡的!很刺激,你以前不是說──」

鷹司木微笑著打斷今井川的話:「緝毒部?有點大腦好不好?那可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塞人進去的地方啊!」

「沒關係的,我是緝毒部的部長,如果我提出要求的話應該是可以通過的。」

看著低著頭的今井川,鷹司木胸中湧起一股很複雜的感情。

要想在警界隨便加個人不是難事,但想在特種警察司加人卻絕非容易之事,更何況又是重中之重的緝毒部呢?即使是由部長親自提出也要經過層層批準,因為這其中要承擔很大的風險,有時甚至會關係到自己的生命和夥伴的存亡。記憶中的今井川在公事上並不是隨隨便便的人,現在他卻輕易地就說出這種話想讓他留下。

你就這麼想讓我留在你身邊嗎?你以為還能回到以前嗎?鷹司木露出一絲溫柔地微笑,左手撩起今井川烏黑的瀏海,用右手食指彈了彈那潔白如玉的額頭。

「傻瓜,你想被撤職啊!」雖然說著嚴肅的話,但是語氣卻十分的溫柔,溫柔得與他這個人十分不搭調:「我知道你不在乎這些,但姬雲彰呢?你總得考慮考慮他吧?有個被撤職的老婆,你讓他怎麼在警界混下去啊?」

緊接著,鷹司木語氣一轉,他俯身在今井川耳邊邪笑:「再說,我還是比較喜歡北部女人啦!」鷹司木嬉笑著說出粗俗的話語,絲毫不管皺起眉頭的今井川。

「北部女人和南部女人有什麼區別嗎?」

「有啊,大著呢!南部女人就像洋娃娃一樣,不經碰,又害羞,雖然好看,但是沒什麼實際作用。可北部女人就不一樣啦,雖然沒有南部女人漂亮,但是卻特別豪爽,在床上的時候更是如此──」

「下流!」今井川冷冷地打斷鷹司木的話,側過身子憤怒地看著貼在身後的人。男人不以為意地笑笑,挑釁地看著對方。

「有什麼下流的?脫了衣服熄了燈上了床還不都是一樣?還是你和姬雲彰有什麼不同?」鷹司木突然瞇起眼睛上下打量著今井川,紅紅的舌尖也不由自主地伸出來舔著上唇,似乎正在考慮從哪個部位下口比較好。

今井川頓時覺得全身發寒,一種被剝光了衣服暴露在眾目睽睽下的羞恥感從腳底湧起,讓他說不出話來。

「喂,其實我一直都在想……」鷹司木歪著頭,帶著一種與所講的內容完全不相符的孩子般的天真看著今井川。

「你脫光衣服在姬雲彰身下是什麼樣子呢?會帶著什麼表情呢?會不會像女人一樣一邊搖頭拒絕卻又一邊張開雙腿呢?」

今井川只感覺到自己被鷹司木環在懷裡,他低沉嘶啞的嗓音在耳邊環繞,他的呼吸吹在皮膚上引起一陣甜美的顫慄,自己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因為鷹司木的這句話而變得無比的敏感。

今井川閉了閉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猛地睜開眼,冷冷地反擊著鷹司木:「沒能滿足你的想像可真是不好意思啊,不過我可沒有被人上的興趣。」

「啊?」男人大吃一驚,呆呆地看著今井川,只覺得自己的腦袋不能運轉。

「不是吧?你在上面?這怎麼可能?」鷹司木驚詫地回想著頭腦中姬雲彰的影像。

當鷹司木他們還在中學部混日子時,姬雲彰正在特等部進修。姬雲彰是一個高大成熟的男人,面容俊美,沉穩的臉上經常掛著溫和的微笑,受到廣大師生的喜愛。雖然有時看起來似乎有點心不在焉行動散漫,但總的來講是一個非常出色的人。

「你總是用下半身來思考問題嗎?你這個混帳東西!你究竟知不知道什麼叫純真的感情啊?」今井川一巴掌打在鷹司木的頭上,雖然話語十分嚴厲,但眼角卻隱隱含著微笑。由於少年時經常受到同性騷擾,今井川完全無法忍受這類有色笑話,如果遇到這種人他會立刻開打。但鷹司木不在此列。無論鷹司木說什麼,對今井川而言都是一種新奇有意思的體驗,因為他所散發的氣息和那些人截然不同。

「純純的戀愛啊?」鷹司木仰著頭翻著白眼想了半天也沒想出這是什麼名堂,乾脆嘿嘿傻笑兩聲,爬上床,為自己成功地將話題轉移開而高興。

「你明天還要上班吧?早點休息,浴室就在左邊,衣服用我的,自己去找,其他的裡面都有。啊,好睏,我要睡了,晚安啦!」鷹司木將毛毯拉過頭頂,示意今井川不要打擾自己的入眠。

「喂,你都不洗澡的嗎?髒傢伙!」今井川搶步上前,掀開毛毯,將沉沉的鷹司木拖下床。

「喂!幹什麼啦!別拉我!我要睡!你聽不懂人話嗎……」

喧鬧的噪音消失在浴室裡……

被今井川逼著洗了個熱水澡,鷹司木反倒睡不著了,呆呆地坐在床上看著今井川熟睡的美麗側臉。緝毒部的部長啊,他們注意到了南部幫派的異動了嗎?我應該怎麼做才好呢?十三年不見面,你還是這麼相信我啊?你和姬雲彰兩個人處得好不好?他為什麼會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不管呢?

鷹司木心中一陣焦躁,細微的小汗珠爭先恐後地爬出緊繃的皮膚表面想要看一看是誰膽敢惹怒這個像熊一般的男人。鬱悶地撓了撓自己根根直豎的短髮,鷹司木看著睡得香甜的今井川,更是一陣不爽。媽的,我在這裡煩個不停,你倒好,倒頭就睡,睡得安穩!太過分了!

琥珀色的眼睛裡顏色逐漸加深,當它定格為黑色時,鷹司木撲到今井川身上,覆上那兩片微微張開的紅唇,不斷地囓咬著。

因疼痛而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的今井川抬起手準備反擊,卻在發現襲擊自己的人是鷹司木時苦笑地放下手:「嗯……我想睡覺……」

低沉的嗓音說著沒有誠意的話語,一邊說著話一邊與鷹司木唇舌糾纏,在對方離開後還微微張開嘴,等待著他的入侵。鷹司木止住了動作,帶點困惑地抬起身體拉開了兩人間的距離:「舌頭伸出來。」

今井川緩緩閉上眼,伸出舌尖,等待著與鷹司木的交纏。鷹司木的吻技高超,但是就像他這個人似的,他的吻也十分的霸道。他按住今井川的頭,不斷地改變著親吻的角度,刺入今井川的口中,追逐著對方,強迫其與自己共舞……

呼吸開始急促之際,四片唇瓣終於分離開來。剛剛熱吻過的兩人凝視著對方,只看著對方微微笑著。良久,今井川嘆息般地低喃著,聲音裡無意識的流出誘惑的色彩。鷹司木厚實的肩膀倏地一震,在鼻尖幾乎貼近的距離下,兩人緩緩地輕啄對方。不久,今井川微笑著主動覆上自己的唇,動作輕柔,卻帶著無限的誘惑,接著略微吐出舌尖
,順著鷹司木的唇沿舔撫著,以唾液潤濕著兩人的唇瓣。

時間無聲無息地緩緩流逝,今井川那種欲拒還迎的態度讓鷹司木焦躁起來,他粗暴地將今井川擁入懷中,猛壓著他的腦袋將他貼向自己,狠狠地回吻著以奪回主導權……

兩人熱吻的時間非常長,當親吻結束時,饒是處於主動地位的鷹司木也不禁氣喘吁吁,他起身,從今井川身上退下,躺倒在今井川身側。

「和別人親過?怎麼變得這麼熟練?」輕了輕嗓子,鷹司木用手拭去今井川下巴上的唾液,點點他腫脹的下唇,雖是輕佻地問話但眼中卻露著認真。

「我還想問你呢,你這個色胚子!」凜然的話語配上那兩片紅腫的嘴唇實在是沒有多少說服力。

在很久以前的一個夜晚,剛剛親吻完的兩人立下誓言:不得和對方以外的人接吻。直到現在,分離了十三年的兩人仍然遵守著這個誓言。

鷹司木輕笑一聲,慢慢靠近烙下一吻:「其實我有點好奇,你不和姬雲彰親嘴,也不和他上床,他是怎麼忍你忍到現在的?」

「我喜歡他呀!」今井川理所當然的說著,鷹司木微微皺起眉頭,垂下眼簾。

「呼,那可真慘啊!如果是我,我寧可要你的身體,你的身體可比你的喜歡讓人舒服多了。嘿、嘿,睡覺!睡覺!」下流的詞語、明朗的語氣掩飾了心中真意,一把拉住今井川揮過來的右手,將他往懷裡一帶,鷹司木閉上眼回味著久違了十三年的親吻。

兩個人第一次的親吻是在什麼時候?

黑暗中鷹司木微微笑著。如果讓外人看見了兩人私下的相處一定會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世上沒有幾對朋友會用這種方法親吻,但鷹司木和今井川這對過去的同窗好友卻偏偏又只是朋友。正如原野平所說,正常人是搞不懂這兩個傢伙的,要想弄明白這兩個人就不能以正常人的思考回路來看待他們。事實也的確如此。

這兩個人的成長環境與絕大多數人都不相同。可以說他們兩個都是在一種相對封閉的環境中長大成人的。

鷹司木和原野平一樣,一出生就失去雙親,從小就在學校長大。雖然像所有的男孩子一樣喜歡打架胡鬧,但基本上從沒出過學校大門,無法接觸到一般人的生活,自然也沒有正常人的思考模式。

好與壞、善與惡,全是由學校教給他們的,學校沒教的他們便憑直覺去判斷。該如何與朋友相處?情人是怎樣的存在?他們全都不知道,也沒有人教他們。

原野平比鷹司木要稍微好一點,因為他還會和學校裡的老師、保姆打交道。而看起來像猛獸般的鷹司木,旁人躲都來不及了,又哪敢去靠近他?稍稍長大一點後,原野平從書中獲得了許多常識,但極度厭惡書本的鷹司木則徹底失去了瞭解常人生活的途徑,他就像孤島上的原始居民般,在自己的世界裡依自己的規則純淨地生活。

今井川的成長背景雖與鷹司木完全不同,但在某些方面卻卻頗為相似。有著良好的成長環境,一直在家庭教師的精英教育下吸收著知識的今井川完全沒有與同齡人相處的經驗。他就像被養在籠子中的小鳥般喝著純淨的水、吃著篩選過的食物,在某些方面他就像剛出生的嬰兒般無知。

兩個與世隔絕的孤島居民相遇後,在他們自己的世界裡訂下一套他們自己的規則,按照他們自己的直覺行動。一個看不見周圍的世界,另一個不屑於去看,這兩個人就在自己的世界裡以自己的方法相處著。

別人以為他們是摯友時,他們會像小獸般撕咬毆鬥;別人以為他們是對手時,他們會磨蹭著相擁而眠;別人以為他們是陌生人時,他們會親吻擁抱互舔傷口;別人以為他們是情人時,他們會豎起毛髮互相瞪著對方。

親吻對這兩人而言就像是普通朋友的擁抱般正常,這只是他們之間溝通和交流的一種手段而已。

黑暗中閃閃發光的野獸之瞳暗淡下來,鷹司木深深地嘆了口氣,把下巴擱在今井川的腦袋上,閉上了眼睛。

第一次的親吻是在鷹司木強烈的好奇心和自尊心下完成的,那是一個十分慘痛的經驗,讓人不願回想。

「喂,阿川,你想不想跟我親嘴玩玩啊!」鷹司木爬到床上,扯住正在看書的今井川,提著連自己聽了都有點兒不太好意思的要求。

「?,阿川,我剛剛聽阿平說跟男生親嘴是沒感覺的,你讓我試一下嘛。」看著陡然睜大雙眼的今井川,鷹司木紅著臉解釋。

「好啊!」

鷹司木日後百思不得其解,本應十分憎惡男人間親吻的今井川為什麼會回答得如此乾脆呢?如果他沒有這麼回答,是不是以後的路就不同了呢?

今井川放下書,斜靠在床頭,靜靜地等著。鷹司木深吸一口氣,慢慢地靠近他。

越來越近了,越來越近了,近得可以清晰看見他臉上透明的汗毛,鷹司木忍不住舔舔嘴唇,目光緊緊鎖在他的薄唇上。以前從來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觀察這經常吐出刻薄語言的粉紅色嘴唇,肉色的唇微微地開啟,似乎在邀請對方一探內部的秘密。

停住了,無論鷹司木如何努力,他的頭也無法再向前伸出分毫。焦躁充滿全身,他猛地退了回來,今井川烏黑地眼睛不帶一絲感情地追隨著他。

「咳,親嘴是要閉上眼睛的!你睜著眼睛我怎麼親啊!閉上眼睛,閉上眼睛啦!」鷹司木粗著嗓子,為臉紅的自己找藉口。

今井川依言閉上了眼睛,鷹司木無可奈何地被迫再次傾身向前。

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接近了,可以清晰地看見他眼簾上青綠色的微小血管,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輕微的呼吸拂過自己的臉頰,最後的目的地散著誘人的光澤。

動不了了!無論鷹司木如何努力,但,就是動不了!……

長久地停頓……

薄薄的眼簾不耐煩似,要開啟般地顫動起來,鷹司木猛地一驚,從床上一躍而起,跌倒在地上。

「煩死了,不幹不脆的傢伙!要親就快親啊!」今井川不耐煩地衝著鷹司木喊著。

「喂,你以為那麼容易啊!這需要很大的心理建設的,你懂不懂啊!」鷹司木從地上爬起,拍拍屁股,紅著臉梗著脖子解釋。

「哼,光說不做的傢伙!膽小鬼!」斜睨著眼的今井川不屑地撇了撇嘴。

「什麼?」這個稱呼是鷹司木最無法忍受的,他撲上前去,四片嘴唇撞在一塊兒,旋即又分開。

「誰是膽小鬼啊?」除了憤怒外,鷹司木沒有任何的感覺。

「你還真親下去啊!」

今井川捂住被撞疼的嘴唇,豎起劍眉,全身散發出陣陣寒氣:「我要親回來!」冷冷地宣告著,今井川一手抓住來不及逃跑的鷹司木,把唇壓了上來。

「媽的!疼啊!」再次被撞痛的鷹司木反手把今井川壓在床上,不肯認輸地猛啃回去。兩人都不願被對方壓制住,如野獸打架般地用嘴撕咬著,不知過了多久,今井川先累了,閉上雙眼,任由鷹司木擺佈。看著不再反抗的今井川,鷹司木也放鬆了力道,開始專心地享用自己的新玩具。

就好像一個孩子捧著自己剛剛到手的玩具般,鷹司木玩得不亦樂乎。他用兩手固定住今井川的臉頰,低頭親一下,接著抬起頭仔細地看看微微腫脹的嘴唇有無新的變化,再低頭親一下,再看一眼,不滿足的時候就側過頭,用那尖尖的犬齒撕扯著紅唇,或者將雙唇含入嘴中吮吸。今井川只是輕輕地闔著眼,用手撫摸著他那硬硬的髮渣,任由鷹司木玩弄自己的雙唇。

很快,貪心的孩子不滿足了,開始對那紅色門後的世界好奇起來:「讓我進去吧?」鷹司木微微抬起頭,盯著那軟軟的鮮紅色嘴唇,咂嘴道。

「不要,髒死了。」今井川猛地睜開眼,側過頭,想推開這個好奇心十足的小孩。

「乖啦,乖啦,讓我試試吧,讓我試試嘛。」撒著嬌的鷹司木就像一個躍躍欲似的小孩般伸出舌尖,強行分開今井川的雙唇,挑開他滑溜的牙齒,猛地竄了進去。

兩人都沒有經驗,鷹司木只知道胡攪一氣,今井川完全不懂得如何呼吸,當他最後忍無可忍地推開黏在身上的鷹司木時,一張白皙的俊臉已因缺氧變得通紅。

「你想悶死我啊!」大口大口喘著氣的今井川瞪著呼吸正常的鷹司木。

「我挺好的啊。」鷹司木只覺得下巴涼涼的,不禁伸手去摸。

「哇!口水!」手忙腳亂地抽出紙巾,惡狠狠地擦去,接著又撲到今井川身上:「再來!」

重複的練習使得兩人的配合度逐漸升高,等兩人終於能夠享受到親吻的樂趣時,一大盒的紙巾也全部用完了。

兩人樂此不疲地親吻著,直到第二天鷹司木發現自己下巴紅紅的,掛滿了白皮,還一碰就痛時,才明白紙巾使用過度了……

鷹司木的眼睛在黑暗裡閃閃發光,忍不住嘿嘿笑了起來。

「笑什麼?」從鷹司木震動的胸膛中傳來的嗡嗡響聲讓今井川不禁抬頭。

「嗯,以前我真是個好奇寶寶啊。」

第三章
 再相逢 試閱

第三章

「家裡情況怎麼樣了?」鷹司木習慣性地皺起眉頭,搔了搔他那顆那小太陽般的紅頭,等著原野平的答覆。

「與我們來之前相比,稍微好一點了。畢竟殺了那麼多的人,多少還是會收歛的。不過阿郎說照現在這個情勢,他撐不了多久。要掌握他們的情報很難,我們這條線他們不敢走,他們是與五年前和有毒品關係的人直接聯繫,我們根本沒辦法控制。而且他們的態度很強硬,好像這次一定要把我們打敗一樣。」原野平說著剛從北部傳來的消息。

「知星太這老小子真不是東西!搶了南部,又想要北部!野心也太大了吧!」早田望恨恨地罵著。佐一楠挑起眉頭,不屑地看著照片上肥胖的知星太。

「野心不大也坐不到現在這個位置啊。媽的,這個胖豬!啊!對不起,阿望,我不是說你──」佐一楠捂住嘴,跳起來想躲避早田望的攻擊。但他只是靜靜坐著,冷冷瞪著哈哈大笑的鷹司木和原野平,帶著殺氣咬牙切齒地問:「你們是想找人打架嗎?」

知星太是南部的黑勢力老大,一年前他夥同親信幹掉了當時的老大士衛全,坐上了現今這個位置。但顯然他的野心並不只如此,最近不斷流向北部的毒品即是出於他的暗中授意。

整個獨立聯邦的黑勢力都知道北部老大極度憎惡毒品,五年前他成為北部老大後,即公開表明整個北部黑勢力不得進行毒品交易,並為此大開殺戒。在那段腥風血雨的日子裡,幾乎每天都有滿是槍孔的屍體橫躺街頭,他就是用這種強制手段將南部與北部的毒品交易壓至最低的。而後傳言他以賭命的方式得到士衛全不向北部販賣毒品的承諾。時至今日,北部可說是一塊沒有毒品的淨土,完全歸功於他。

但隨著北部經濟的漸漸發展,人口的逐漸增多,現任南部老大知星太不願放棄這塊肥肉,發展到現在這種狀態也是必然的。

「老實說,我們在南部的勢力太小了,要想一棒打死那老小子不大可能。而且我聽軍火商說他背後還有德克特的家族撐腰,這回可能不太好辦了。」佐一楠彈了彈手上的文件,苦著臉想著解決辦法。

「就是不好辦,才要來南部的咩,要不然早就坐在家裡吃喝玩樂了。」早田望躺在地板上,兩眼發直,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

「阿木,今井川不是緝毒部嗎?」原野平提醒鷹司木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鷹司木皺皺眉頭望望天花板:「嗯,這個我考慮過了,但……這件事情暫時先緩一緩吧。和警方聯手的可能性不大,一不小心我們自己就栽下去了,得想點兒別的辦法。知不知道知星太背後的是德克特的哪個家族?」

佐一楠捏捏鼻子,狠狠地瞪著照片上的知星太:「這個還得再摸摸,那個老小子狡猾得像個狐狸,滑溜得像個泥鰍,全是由他的親信聯繫,知道這件事的人很少。」

鷹司木無意識地用手指敲打著桌面,考慮了一會兒:「直接從德克特那邊下手吧。金姑娘從那邊傳來的消息說德克特幾大家族內部有矛盾,不過具體情況她沒說明,可能還要再等上一段時間吧。」

原野平把手頭上的資料整理分類,發給各人:「嗯,那就這麼辦吧。阿楠負責德克特,阿望負責知星太,我負責和北部聯絡,阿木你就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從警方那邊得到點兒什麼消息。警方應該握有知星太不少消息。」

鷹司木似想起了什麼似地猛敲腦袋:「差點就忘了!告訴阿郎,讓他注意姬雲彰,小心一點,姬雲彰剛剛調任到北部去了,我懷疑可能和這些事情有關係,這個人很有手段,千萬別搞得我們前後受敵,那就慘了。」

阿郎全名晴一郎,也是他們同生共死的夥伴,這一次被留在北部負責北部的事。

原野平點頭表示知道,緊接著他狐疑地看著鷹司木:「奇怪,今井川沒問你些什麼嗎?」

男人砰的一聲倒在地毯上,張大四肢伸著懶腰:「問啦,我死活不說唄。」

看著鷹司木無賴般的表情,身邊的三個男人不禁哈哈大笑。

「你呀,小心點,今井川不比姬雲彰差,他腦筋活著呢,想要的東西會想辦法搞到手的。還有,小心他身邊的人,我聽說不少人想打他歪心思,結果都被幹掉了。」

男人在地毯上滾了半圈,趴著看著幾個難兄難弟:「我哪有那麼容易被幹掉?再說我又沒準備打他歪心思。」

原野平用一副『你無藥可救了,聽話都不聽重點』的樣子翻了翻白眼:「大爺,我是說他身邊有人盯著!姬雲彰那麼寶貝他,怎麼可能把他放在一邊不聞不問?我敢說他身邊肯定有姬雲彰的人!小心別讓人抓住你的把柄。」

鷹司木不耐煩地學著原野平的樣子翻白眼:「姬雲彰、姬雲彰!我恨這個名字!」

原野平聳聳肩,顯然不將他的氣話放在心上:「我相信一定有很多人跟你有同感,可惜恨這個名字的人大部分都被幹掉了,我衷心地希望你不要成為其中一個。」

「放心!如果我不幸倒下了,你們幾個也跑不掉,我一定會有難同當的!」看了看時間,鷹司木迅速地從地上跳起,一邊套上襯衫,一邊反駁著原野平的諷刺話。

「咦?你要出去?」早田望對佐一楠他們眨眨眼,做出『這其中有問題』的表情。

「嗯,昨天跟他約好今天一起吃晚飯的。」背過身的鷹司木沒有看見身後的三個人正在竊竊私笑。

「多打聽點消息啊,你這幸福的傢伙!」佐一楠拍拍鷹司木的屁股,高聲取笑著,而看著鷹司木背影的原野平則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麼現在才來?我都等了二十分鐘了!」今井川瞪著鷹司木,埋怨他不守時。

「等個鬼啊!不是一直在辦公嗎?」掃視著桌上的檔,男人大氣也不喘地反駁著。

「遲到還有臉理直氣壯?」今井川一邊收拾文件一邊與鷹司木鬥嘴。

「又不是我樂意的!鬼知道車子這麼多?堵了半天!」紅髮男人不耐煩地抓著頭。

「喂,把那邊的文件給我拿過來。」

「知星太?這個胖豬!你們在查他嗎?他犯了什麼在你們手裡?」鷹司木拿起今井川說的那份檔案,好奇地問著今井川。

今井川瞟了一眼,冷冷地回答:「我們得到消息說他手頭上有一大批貨要脫手。你怎麼會認得他?」

「他搶了我馬子唄。」將文件遞還給今井川,鷹司木若無其事地說著。

「你馬子?你也有這種嗜好?」今井川狐疑地望著鷹司木。

「耶?」男人不明所以地睜大雙眼。

「知星太是有名的男色玩家,你不知道嗎?」

爆!媽的!這我怎麼會知道!

「是、是嗎?他那麼胖,怎麼會──」鷹司木滿臉通紅地做了一個手勢表示自己的詫異。

「以前上學的時候,你的邏輯課從沒及格過,現在看來仍然沒有變好嘛。」

尷尬地抓抓頭髮,鷹司木亦步亦趨地跟在今井川的身後走向停車場。

「我靠!你的車?」鷹司木興奮地圍著轉個不停的是一輛大紅色跑車。當年鷹司木在路上對它一見鍾情,在宿舍裡叨叨唸唸了好長一段時間。

「真是他媽的太棒了!」

今井川微笑著看著手舞足蹈的鷹司木,拿起車鑰匙在他面前晃晃。

「我真的是愛死你了!太愛了!啾!」鷹司木一手接過車鑰匙,一手猛地摟住今井川的頸子,發瘋般地在他臉上猛親。

「你這個瘋子!」雖是如此說著,但今井川也沒有反抗,笑著任憑鷹司木在他臉上亂親亂啃。

等到鷹司木心情平靜下來坐到車裡,已是十分鐘以後的事情了。

「這不是你當初看中的那款,不過是同系列的。」今井川用紙巾擦著臉,瞟了瞟一臉興奮的男人:「真噁心,弄得我滿臉口水。」

「有什麼好噁心的!又不是沒吃過我的口水,昨晚不也挺高興?」鷹司木滿臉喜悅地將車鑰匙插進鎖孔裡,滿足地嘆息了一聲:「什麼時候買的?」

「三年前。你給我小心一點開啊!這可是我的第一輛車。」今井川拉住鷹司木的耳朵,笑著叮囑快得意忘形的傻大個兒。

「嘿嘿!奇怪,我一直以為你不喜歡這種車的。那時你不是說它很騷包嗎?還說只有愛炫的人才會喜歡這種車,怎麼買它了?」一直忍不住笑意的鷹司木側過頭看了今井川一眼取笑著。

「不過性能真不賴!果然,我看中的東西都不會有錯的!」眉飛色舞地說著,男人幸福地傻笑著。

「你那時不是說有錢的話第一件事就是買這部車嗎?怎麼,又是隨便說說的嗎?」今井川仰靠在座位背上,打量著鷹司木的側臉。

「當然不是,當時我可是真心誠意這麼想的。不過後來很長一段時間都沒錢,唉!等到有了錢的時候呢,心情又變了。再說,北部那種地方,這種車也沒有用武之地啊,它天生就是用來炫的!呵呵呵呵!」鷹司木捶了兩下喇叭,興高彩烈,意氣風發。

「真是受不了你!北部那麼差的話幹嘛要呆在那裡?回來不就得了?」今井川試探地說著。

男人皺著眉頭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什麼答案,壞脾氣就發作了:「煩死了!不想回來就是不想回來!煩不煩啊!」鷹司木的個性就像任性的小孩,上一刻還高高興興的,下一刻就大發雷霆。遇到這種時候,只要不理他,過一會兒自然就好了。

今井川十分瞭解這一點,因此一直到下車為止,兩人都沒有再講過話。

豪華的飯店,富麗堂皇的裝飾,令人眼睛一亮的侍者,豐富多樣的餐點,可說是十全九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不是鷹司木這類人習慣的地方。鷹司木大手緊握著精美小巧的餐具,努力地與面前的牛肉較勁。

「今天早上,阿彰打電話給我了。」今井川斯斯文文地叉起一塊牛肉放進嘴裡,斜瞟了一眼笨拙的鷹司木。

「最近北部的治安非常差,每天街頭都有死人,與五年前一樣。他懷疑這次的幕後指使者是那個傳說中的老大,你在北部那麼久,應該瞭解這個北部老大的情況吧?」今井川斜著眼看看鷹司木。

「賣什麼關子啊!你家阿彰應該什麼都告訴你了吧?」牛肉吃不到嘴裡這件事讓鷹司木非常的不爽。今井川嘆了一口氣,拿過他的盤子幫他一條條切開。

「他那邊沒什麼有用的情報,知情的人都不肯說,連姓名、長相這種基本情報都不知道。」

皺著眉頭想了想,鷹司木扔下手中的刀叉:「想要他的情報嗎?我倒知道一些。」

「我該拿什麼來交換呢?知星太?夠不夠份量?」今井川含著一絲微笑將切好的牛肉遞還給鷹司木。男人點點頭,認真地注視著對方:「我現在可是很哈他的。」

「好啊,那我們就找個地方談談吧。」

 

豪華的房間裡,各懷心思的兩人面面相對。

「我先說,然後你補充吧!」今井川冷淡地對坐在沙發上的鷹司木說,鷹司木點頭表示同意。

「五年前,這個老大統合了北部黑勢力,禁止販賣毒品,對繼續從事這一行的人痛下殺手。後來安定了一段時間,但最近北部又不平靜起來,應該是知星太向北部輸送毒品的關係吧?現在北部兇殺案增多,應該是他想採用和五年前相同的手段來壓制,但很明顯這次的作用不大,為什麼?」今井川緊緊地盯著鷹司木。

「因為五年前南部老大士衛全承諾不向北部販賣毒品,不過很倒楣,一年前他被幹掉了。」鷹司木語帶惋惜地說著。今井川點點頭。

「不過士衛全為什麼會這樣承諾呢?他不可能放棄這麼大一筆財富吧?」

「當時很僥倖。約他出來合談,他答應了。然後趁機──」懶得動嘴的男人做了個手勢想一筆帶過。「詳細點。」

「唉,是這樣的啦!當時,約他出來談這件事,他同意了。由於當時來的人很多,所以乾脆就逼他立下賭約──」

「什麼賭約?」

「唉,你別急嘛!讓我慢慢說!不是逼他立下賭約嗎?那時他以為是一般的賭博,自認賭技不錯就答應了。但沒想到是要跟他賭命,嘿嘿!我們賭誰敢跳下懸崖,不敢跳的一方要答應跳的一方一件事。我們這邊提出不准南部向北部輸送毒品。呵呵,你不知道當時他臉立刻就白了。他不敢跳,又要裝出老大的風度,最後就答應我們這邊的要求了。」說起自己一生中最得意的事,男人滿臉驕傲。

「你當時有把握跳下去不會死?」今井川臉色蒼白,聲音中帶著顫抖。

「這種事情誰會有把握啊?從那麼高的懸崖跳下去,應該會死吧?」男人聳聳肩,回想著當時的場景。

「如果當時他答應了怎麼辦?」今井川緊緊盯著鷹司木,手禁不住微微顫抖著。

「怎麼辦?那就跳唄!不過就是一條命罷了!反正多我一個也不多,少我一個也不少。」鷹司木說得十分隨意,就好像跳崖和跳舞是同一件事情,一天隨時都可以跳個十回八回。當時他也的確沒有考慮過這件事,做事總是憑著直覺和衝動的男人,很少把原本就不多的腦力花費在還沒發生的事情和已經發生的事情上。

就如同現在,得意忘形的他根本沒有考慮到今井川聽到這件事時會有怎樣的心情。直到頭髮被人狠狠扯住,鷹司木才痛得抬起頭看向今井川。

「喂、喂,你沒事吧?別哭啊!」一看之下,鷹司木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手忙腳亂地安慰著今井川。今井川從未在鷹司木面前哭過,他的哭比他的笑更難得一見。

「噓,噓,沒事啦,乖,別哭了。我不是好好的,沒事嗎?」鷹司木將今井川摟在懷裡,笨手笨腳地拍著他的背,盡力安慰:「沒事了,沒事了……不會有事的……」

直到鷹司木慌亂地將自己摟在懷裡,聽著他一遍一遍地在耳邊重複著「沒事了」,今井川才發現自己流淚了。流著淚的自己沒有任何感覺,沒有心痛、沒有焦急、沒有傷心、沒有擔憂,什麼都沒有,只知道有什麼冰涼涼的東西不斷從臉上滑過。

「噓,噓,乖啦,乖啦,沒事了……」鷹司木將今井川摟在懷中當作嬰兒般笨拙地搖著,喃喃重複著安慰的話語。

今井川緊緊抓住鷹司木的衣服,將耳朵貼上他的左胸膛。

撲通!

今井川眨眨被淚水迷朦的眼睛。

撲通!

今井川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撲通!

這個傢伙還在強而有力地跳動著,每跳一下,今井川就被微微震起一下。

撲通!

今井川似乎還可以聽到它咚咚地向四肢輸送血液的聲音。

撲通!

今井川的淚水終於止住了。

在男人的胸膛上蹭了蹭臉,今井川將淚水全部揩在男人的衣服上,難得柔順地偎在他懷裡。十三年沒有見面,卻一直堅信著可以與他再次相逢,一起攜手歡笑著渡過剩下的人生。從來沒有想過原來還會有這樣一種可能:在自己不知道的時間和地點,他去了另一個世界。

如果當時那個老大衝動地答應了呢?那他豈不已跳了下去?那他豈不是五年前就已經死了?那現在自己豈不是還在傻傻地等著永遠等不到的人?那豈不是直到自己閉上眼為止再也看不見他?那一直抱著可以重逢的信念的自己豈不是很傻?

再也看不見他、再也聽不到他的消息,世界上再也沒有他傻傻的笑容,那豈不是只剩我一個人?只剩我一個?再也沒有他,只剩我一個!

「哇──」嘹亮的哭聲,像個孩子般,今井川扯著喉嚨哭出了聲音。

「怎麼了?怎麼了?這又是怎麼了?」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男人被哭聲嚇到,只能緊緊地把今井川壓入懷中,死死地摟住。

「怎麼回事啊?不是好了嗎?」鷹司木將嘴唇壓在今井川緊閉的眼睛上,不斷地吮吸著,似乎這樣做就可以止住淚水。

「哇──」緊緊抓住鷹司木的胳膊,今井川發出令人撕心裂肺的哭聲。

「噓,噓,好了,沒事了,我在這裡,我在這裡……」將臉貼在今井川濕漉漉的臉頰,鷹司木覺得自己也有一種想哭的衝動:「好了,好了,別哭了,我在這裡……」

今井川摸索著抓住男人的耳朵,慢慢地在他懷裡直起身體,閉著眼睛將嘴湊到耳朵邊狠狠地咬住。哭聲止住了。或者說,哭聲被堵住了。

嗚咽聲哽在今井川的喉嚨裡,他上氣不接下氣地急促抽咽著,想要張口哭喊,理智卻又命令他將嘴閉上,於是隨著這一開一合,牙齒也跟著上下打著顫兒,時而緊緊地咬住嘴唇,時而又被要衝出口的喊聲撞了開來。鷹司木的眼圈也紅了,淚水一滴一滴地沿著黑臉滾過,就像兩條小河似的。

終於漸漸地平息下來了。

「喂,你幹嘛哭!」滿臉淚水的今井川看著哭得滿臉鼻涕的鷹司木,笑了起來。

「那你又幹嘛哭!」鷹司木狠狠地用衣袖揩著自己的臉,不服氣地把今井川的質問堵了回去。

「你管我!」今井川嘴巴一扁又想哭了。

第一次哭沒有原因,不知道為什麼,淚水就那樣嘩啦嘩啦流下來了。第二次哭呢?究竟是因為想到鷹司木會那樣死去而哭呢?還是為著獨自一個人帶著未了的心願離開這個世界的自己而哭?被拋棄、獨自一人面對整個世界的悲哀充斥在心頭,今井川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想著想著就哭出了聲音。

「那你也別管我!」鷹司木將熱毛巾丟到今井川臉上。

「揩一下啦,醜死了!」皺在一起的眉頭,緊縮在一起的五官,通紅的鼻子,咧得大大的嘴巴,滿臉的淚水,可能還會有鼻涕……所以說無論是多麼美若天仙的人,真的哭起來也只是醜八怪一個,梨花帶淚之類的只是假哭而已吧?鷹司木嘆著氣想。

「你管我醜不醜!」今井川不服氣地將臉埋入熱毛巾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哼!」接過今井川遞還回來的毛巾,鷹司木用力地揩著臉。

「好啦,哭過了,也鬧過了,脾氣沒啦,勁也沒啦,還要問什麼就儘管問吧。」鷹司木狠狠地把自己摔到床上。

「我說,阿木,你就老實招了吧。你就是那個傳說中的什麼狗屁北部老大吧?」同樣也沒剩下多少勁的今井川四肢並用地爬上床,端端正正地盤腿坐在鷹司木的肚子上,隨著鷹司木的呼吸,今井川也跟著一上一下。鷹司木嘆了一大口氣,肚子洩了氣,今井川也跟著降到了最低點。

「我不是什麼狗屁!我就是我啦!」男人十分不滿今井川的形容詞。

「你回南部到底是為了什麼?」今井川拍拍鷹司木的胸膛,示意他吸氣。

「你也知道知星太往北部輸送毒品,我那邊壓不住了,所以到這邊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鷹司木無耐地照著今井川的指示行動。

「結果呢?」今井川又拍拍鷹司木的肚子,示意他呼氣。

「我才剛來耶!哪有什麼結果啊!還沒弄到有利的情報就被你全套出來啦。」說到最後鷹司木有點兒垂頭喪氣,肚子也跟著平了下來。

「你想不想要我手上的線索呢?」今井川輕輕而又急切地敲敲鷹司木的肚子,示意自己想要上去。

「做夢都在想啊!」鷹司木做了個誇張的表情,猛吸一口氣,肚子脹了起來,坐在上面的今井川也跟著升到最高點。

「呵呵,好啊,那我們一起幹吧。」被逗樂了的今井川俐落地滾了下來,翻身躺倒在鷹司木的身邊。

「咦?合作嗎?」鷹司木側過頭有氣無力地問。

「算是吧,因為我現在也很哈知星太啊!」今井川學著鷹司木的口氣認真地說著。

鷹司木翻了個身,將大半身體壓在今井川身上:「臭小子,你一開始就在打這個主意對不對?我壓死你,敢玩我?」

今井川死命地向外推著他的粗胳膊粗腿:「重死了,你是豬啊?」

鷹司木搖搖頭,低聲嘟嚕著:「我不是豬,我是小胖。好小胖,壞小胖,都是俺們家的小胖胖……」

聽著他喃喃地哼著不知從哪裡學到的兒歌,今井川忍不住噗哧笑出了聲音。

「喂,小胖,你要睡了嗎?」

緩緩眨了眨眼睛表示同意後,男人沉沉睡去。

「喂,喂,你要睡就躺著睡呀!」半壓在今井川身上的身體像鐵塔一般,推也推不動。今井川意思意思地抬起手反抗了兩下便放棄了。

今天真像個鬧劇,鬧了一場,哭了兩場,現在身上還壓著個鐵塔,真是又累又乏。今井川眨了眨眼,朦朧地看著天花板上的燈光。最後浮現在他腦中的意識是:糟了,燈還沒關。至此,便也沉沉睡去……

「喂,你怎麼猜到是我的?」想起昨天他對自己設下的陷阱,鷹司木一臉不爽。

今井川走在前面,微笑著,沒有搭理百思不得其解的鷹司木。

只一種直覺而已,直覺告訴他,那個做事亂七八糟的北部老大應該就是眼前這個從不按理出牌的怪胎。今井川從不相信直覺,因為直覺是完全沒有道理可言的,但那一瞬間他就是如此地深信鷹司木就是傳說中的那個人。他相信了,他設計去問了,也得到了確切的答覆。

不過,今井川皺了皺眉,那也是因為你根本不屑掩瞞的緣故吧?

帶著孩子般的天真無邪,漫不經心地撒謊,被揭穿時也完全不去隱瞞,正大光明得好像沒有撒謊般。即使被揭穿了,也用真摯的眼神誠懇地望著對方,好像在說著『因為是你,所以這個秘密我不隱藏』、『我撒謊是因為我不得不這樣做,但被你看出來是因為我信任你』的眼神,讓人難以責備你……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了……

責任編輯: twohig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