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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旌旗(上)》
2006-11-21    2006年11月27日出版       點選: 6301
第一章 »
序章

 

作者:顏崎 封面繪圖:蘇 定價180元

紀海生沒有過去、從前的記憶一片空白;
唯一留在夢裡的印象,是一場激烈的海戰,
及一名邪魅俊美的白衣男子……

直到他依附的紀家莊受到海賊騷擾;
意外揮出的拳頭,
打死了海賊、打亂了紀家莊的生活、
更打來了一名面容枯槁、宛如將死一般的白衣人!

那個人,喊他:莫漢卿……

莫漢卿是何許人物?
夢裡的白衣男子,
與眼前的白衣男子是同一個人嗎?
他的絕世容顏,又為何變得如此淒涼可怖?

然而,比起這些疑問,
腦海深處另一個想不起來的人,又是誰?

◆ 試閱

序章

 

崇禎元年,新帝剛即位,全國慶典不斷,呈現了數十年未見的虛幻昇平景

象,尤其是海口附近的一條市街中,兩行盡是煙月牌,各家門口鶯燕齊鳴,

倚門擺手的拉攏客人,好不熱鬧。

 

堆煙樓更是履舄交錯,釧動釵飛,因為這裡出閩南四大花魁,銀杏、青蓮、

紅梅、香桂,閩海落地的客商、城裡的富家公子、官爺們,無不自動登門撒

錢。

 

綠堤閣是堆煙樓裡,專供這四位花魁招待賓客之地,不過如今已全讓半個時

辰前,招搖入門,全身散發著剛膽氣息的四位年輕男子給包了下來。

 

他們都穿著一身繡工精美,熨貼合身的錦衣,膚色古銅,身負刀劍,飄逸風

流中難掩強悍奔放的氣息。

 

老鴇是門裡出身,瞥眼就知道來者不善,說好聽點,他們是海商,說難聽

點,就是所謂的海賊了。

 

自嘉靖而下,海防更顯無力,加上長年施行海禁政策,除了限制閩南沿海數

百萬漁民討海生活,根本禁不了海寇橫行,崇禎帝即位後,不平靜的狀況達

到高峰,而在海口附近討生活的百姓,沒有人不知道海賊狠辣作風,因此,

一見這四人,老鴇活像遇著了再生父母,恭恭敬敬的將其送進綠堤閣。

 

 

「師哥,師哥,起來了!」說話的是個五官清秀,丰神俊美的儒雅公子,若

非腰間繫了柄長劍,實在看不出來他是名動閩南海域的雙雄之一,鍾凌秀,

而他口中所稱的,是與他齊名的莫漢卿。

 

原本,進門時還一副氣宇非凡,英姿颯爽的模樣,此時卻已滿身酒氣,倒臥

床上不省人事。

 

「你不用叫了啦,他醉死了!」駱天生擺擺手,邊嗑瓜子邊笑著。

 

「醉?四位花姑娘還沒進門,他醉什麼啊,我去叫他!」

 

鍾凌秀才站起身就被身旁的李晨臨自肩頭壓坐下來:「你別理他了啦,他哪

次進了煙花館不是早早喝個底朝天滾去睡覺!」

 

鍾凌秀道:「別家花院他這樣浪費就算了,在這可不行,那四位花仙子好不

容易讓咱們包了下來,怎麼都要他起來辦事!」

 

李晨臨愣了愣,隨即又與駱天生對望一會兒,才嘆道:「你要他跟花仙子辦

事......不等於要他的命嘛!」

 

鍾凌秀轉望駱天生,瞧他也是一副點頭稱是的樣子,忍不住道:「人家花姑

娘是閩南──」

 

「我知,我知,閩南四大花魁嘛!」李晨臨苦笑著打斷:「如果你帶他去象

姑館,找個白臉相公,或許他還有點興趣!」

 

鍾凌秀心一跳,漲紅臉道:「你、你在說什麼啊,我師哥怎麼會想去那種地

方......」

 

駱天生和李晨臨這會兒便同時瞧他一眼,無奈的搖了搖頭。

 

鍾凌秀被他們這曖昧不明的眼神瞧得渾身不自在,禁不住皺眉道:「幹什麼

這樣看我,反正我就是不信我師哥真想幹那骯髒事!」

 

「說笑罷了,何必這樣生氣!」駱天生以手肘不著痕跡的頂了李晨臨一下,

笑道:「難得咱們四人聚在一塊兒,又能包下這閩南四大花魁,不好好給他

享受一番,可是枉費人生啊!」

 

「是是是,」李晨臨忙也轉了神色,朝門口大聲疾呼:「喂!來人啊,怎麼

花仙子還沒進來啊!」

 

「公子爺久等了,紅梅、銀杏姑娘先來侍候了!」門外龜奴忙喊了聲。

語罷,門一開,兩位妙齡少女,一個穿著粉紅,鮮妍嫵媚,一個穿著銀白,

眼顰秋水,面薄腰纖,連帶著全身飾品也齊色,嫋嫋娉娉的走了進來。

鍾凌秀這會兒才回了顏色,與李晨臨及駱天生一併堆足笑意玩鬧起來,不再

理會側臥床上,雙眼發直的莫漢卿。

 

從很久很久以前,對他的感覺早就不一樣了。

 

看著他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心裡從不純粹,因此,既看不慣任何人膩在

他身上,更受不了任何人觸碰他肌膚,可偏偏,這樣一個清俊爾雅的人卻總

愛在這花街柳巷裡流連。

 

是因為長時在海上生活又無家室的關係嗎?所以,一有機會踏上陸地,總要

這麼戀酒貪花,找個青樓妓院住個十天八天,發洩那壓抑許久的激烈情慾?

 

每思及此,情緒終會忍不住激盪起來,偶爾,還會被一股恨意填滿!

是,恨意,滿滿的恨意,幾乎要燒灼胸膛的恨意!

 

不能想,他真的不想再去想了,他實在不願讓自己變成這樣一個人!

因此,已數不清有多少次,總要這般做作的醉倒床上,聽他們三人與各色鶯

鶯燕燕喝酒嬉戲,調情娛樂。

 

今天應該要感謝這四位花魁賣酒不賣身吧,以致不需要像過去一樣,從某個

女人懷裡將他挖起來!

 

破天亮,醉舞狂歌後,杯盤狼藉,駱天生一臉酒意的指指攤在桌上的鍾凌

秀:「喂,怎麼辦,這傢夥醉死了!」

 

「要住下來還是帶他回客棧?」李晨臨滿嘴酒氣的朝駱天生問著,但駱天生

卻知道他並不是在等自己回應。

 

不一時,莫漢卿從床上緩緩坐了起來,調好氣息後,走上前來,半聲不吭的

拉起鍾凌秀負在身後,走出了門。

 

他知道,鍾凌秀會更想從溫香軟玉懷裡清醒,可是,就算沒有勇氣坦然內心

的渴望,卻不代表他有氣度去忍受這樣的安排。

 

 

莫漢卿雙手後負,衷心感受著背後的熱度,耳際,鍾凌秀徐徐呼吸輕送,令

他覺得心癢難搔也心亂如麻。

 

他已想不起來何時開始對他生出這般強烈的佔有慾,卻清楚,每次見面再分

離的苦痛,次次加劇,彷若千刀萬剮,讓他生不如死。

 

尤其在每個更闌人靜的夜裡,思念他的情緒,排山倒海,幾乎令他滅頂,想

擁抱他的慾望,也在此時,煉燒肢體,教他瘋狂。

 

太辛苦了,真的太辛苦了。

或許,下次就不要再見面,這樣,可能會好過一些吧!

薄曉的煙花街,人煙漸漸稀少,三個人緩步走著,享受近海特有的微鹹涼

風,大半路程,誰也沒有開口。

 

直到街角,李晨臨才瞥眼莫漢卿,搖頭晃腦的苦澀輕笑,沉吟唸著:「玲瓏

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多事!」莫漢卿心一跳,斜睨他一眼。

 

駱天生出身漁民,不似李晨臨滿腹詩書,卻也明白他那兩句話的意思,不禁

淡淡嘆了口氣:「漢卿,是兄弟才多嘴,有些事......就放心裡吧,省得連兄

弟也沒得做!」

 

莫漢卿感到心頭緊緊一糾,好半天才喃喃道:「我知道......以後,能不見,

就不見。」

 

李晨臨和駱天生見他面露苦澀,互望一眼,聳聳肩,亦不再多說。

 

和莫漢卿稱兄道弟這些年,總見他的情緒隨著鍾凌秀的行徑起起伏伏,再木

然的人也感覺到他情感的特異,偏偏就他這寶貝師弟看不出來?

 

幾個人正要步進一家老客棧,遠遠卻奔來一個蒼老身影,阻斷了原訂行程。

來者是個年約五十開外的老漢,一身粗布衣褲,動作矯健,飽經風霜的臉上

透著一股剛硬之氣。

 

話說,閩南海寇中,勢力最巨者為鄭一官,另一股後起勢力則由莫漢卿及駱

天生的義父劉香、鍾凌秀之父鍾斌,李晨臨之父李魁奇聯合構成,而此人叫

陸奉山,乃鍾斌結拜兄弟之一。

 

三人見他面泛憂急,不禁齊開口:「陸大叔,發生什麼事了?」

 

「鍾凌他......」陸奉山見鍾凌秀讓莫漢卿背負著,忍不住問。

 

「他醉死了!」駱天生率先回答。

 

陸奉山皺了下眉:「都什麼時候了,還去喝酒!」

 

莫漢卿問:「陸大叔,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鄭一官決定接受朝廷的招撫靖寇!」

 

李晨臨登時皺起眉頭,不以為然道:「他去年接受朝廷招撫,當個什麼『海

防遊擊』,結果白白和東蕃紅毛兵打了仗,花錢花力不說,最後朝廷還是把

他當作海寇,欲除之而後快,怎麼,吃的虧還不夠大,又來一次,不怕上

當!」

 

陸奉山一臉憂心道:「朝廷這次更狡猾,不止承認了當時鄭軍攻打紅毛有大

功,又授權他掃蕩閩南海峽間的海盜,對他是利多於弊,因為這一來,不止

可藉此掃除咱們,又有正式官銜能漂白身分,何樂不為!」

 

「他想拿咱們開刀?」莫漢卿驚道。

 

「目前可能還不敢動你義父,不過有收到消息,他在廈門齊集了幾十艘戎克

船,有意要先出兵剿滅我老弟,鍾斌!」

 

三人腦一炸,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一時,莫漢卿感到身後的鍾凌秀

動了動,隨即聽到他酒酣乾啞的聲音:「放、放我下來......」

 

「陸、陸大叔,我爹現在人在哪兒?」鍾凌秀不知是不勝酒力還是因這消息

太過震撼,一張臉蒼白得發青,身體更是搖搖欲墜,得扶著莫漢卿肩頭才能

站定。

 

陸奉山道:「你爹和幾個弟兄都上船了,你也快回去,我還要去把其他人找

回來!」

 

「好,我馬上回去!」鍾凌秀點點頭。

 

陸奉山掃了其他三人一眼,便向著莫漢卿遲疑道:「漢卿,陸叔有個不情之

請......」

 

他不用說出口,莫漢卿也猜得出,便道:「我明白,我會叫義父一起出

船!」

 

「陸叔,你放心,我也會叫我爹一起出船,」李晨臨也插口:「現在鄭一官

故意放出消息說只出兵剿鍾叔,其實是要大家人人自危,他好個個擊破,所

以我們一定要團結,不能讓他得逞!」

 

陸奉山一走,李晨臨就示意先行,駱天生也道:「漢卿,你送鍾凌上船,我

先回去跟義父說明情況!」

 

不知為什麼,鍾凌秀總覺得他這兩個好兄弟走得也太急時,才想說話,莫漢

卿已點點頭:「嗯,你們先回去,鍾凌交給我。」

 

目送兩人走後,莫漢卿回頭望向鍾凌秀,見他刻意瞥開了眼神,用著從未有

過的淡漠口吻:「其實我自己走就行了,你就跟天生先回去吧。」

 

「你臉色不太好怕是酒氣沒退,還是我先揹你回去?」

 

「不用,不需要你費心!」鍾凌秀毫不遲疑的拒絕,輕推開他,歪歪倒倒的

走了起來。

 

鍾凌秀是四人當中劍術最凌厲,但性格卻最溫文爾雅的,莫漢卿從沒見他這

般不近情理,不禁有些錯愕,直想到他可能是擔憂隨之而來的戰況才安下心

神,趕到他身邊,柔聲:「鍾凌,你放心,我一定會叫義父一起出船幫你們

的!」

 

鍾凌秀頓時停住了搖晃的步伐,目視前方道:「那......先向你道謝了。」

 

「你不用謝我,你也知道,只要是你的事,我一定會......」莫漢卿還沒說

完,鍾凌秀就抬手截住他的話,泛紅了臉,急迫道:「你不用說了,我明白

的,只要劉世叔願出船,我們鍾家往後必以性命相報。」

 

莫漢卿愣了愣,失笑道:「咱們師哥弟多年早就性命相繫了,何必把話說到

這份上!」

 

鍾凌秀含糊應了聲,忙提步走了起來,莫漢卿只得趕緊跟上去。

 

兩人走到海灣附近,沿途,海風更加凜冽,鍾凌秀滿肚的酒氣終也漸漸消

散,不多時,便長長嘆了一口氣。

 

莫漢卿幾乎是將全身精力專注在他身上,因此這輕嘆對他來說宛如雷鳴,當

下就溫聲:「怎麼了,不舒服嗎?」

 

鍾凌秀垂眼淺笑,緩緩搖了搖頭,好半天才輕聲:「師哥......你還記不記

得,當年我們在冰火門的日子?」

 

「當然記得!」這應該算是莫漢卿最喜愛的話題吧,因此,他露出了自昨日

以來的第一抹開懷笑意:「這幾十年,災荒連年,我的親人全熬不過,若不

是師父收留,我恐怕早就餓死荒野,所以,這冰火門等於是我的故鄉啊!」

 

「那......當初你決心與我破門到閩南來,可曾後悔?」鍾凌秀若有所思的說

著。

 

莫漢卿倏忽止步,神情堅定的望著他:「你已問了我好幾次,我也說了好幾

次,我不會後悔的,以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鍾凌秀這時轉開了目光,淡淡道:「哪怕......你終究得不到你要的,也不後

悔?」

 

這話讓莫漢卿心一涼,直過好半晌,才擠出一抹牽強的笑意:「我從沒想

要......」可話說一半,不由自主卻又吞了下去。

 

我從沒想要你給我什麼回報──本來想這麼說的,一直以來,莫漢卿也是這

麼告訴自己的,可是,當現在,站在這張數年來自己日思夜想的面容前,他

實在無法繼續說服自己!

 

「昨天,在綠堤閣裡,晨臨提到......你......你對花院先生似乎都提不起興

致,還說你......」

 

他想做什麼呢?和我攤牌嗎?你不是早就明白了嗎?莫漢卿凝視著他,心裡

瞬間升起一陣淒涼及那抹被強迫壓抑的恨意。

 

他已嗅出,鍾凌秀想將自己心頭那原就渺茫的希望連根拔除的氣息!

 

既然如此──莫漢卿突然橫了心,直視著他:「鍾凌,你明知道,我並不是

單純的不喜歡那些庸脂俗粉,不是嗎?」

 

鍾凌秀愣了愣,似乎沒料到他突然會毫不避忌的冒出這句話,怔怔望著他良

久,便艱難的轉開臉:「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當然知道,」莫漢卿深深望著他,續道:「好幾年了,我喜歡你好幾年

了,從你爹將你送到冰火門開始,我就喜歡你了......到現在都沒變過。」

 

鍾凌秀沒有承接他熱切的目光,只緩緩望向無垠的水平線,許久才輕嘆一

聲:「我想也是......看來,我也真是太糊塗了,竟然現在才瞭解......」

 

莫漢卿似乎存心豁出去,毫不畏怯道:「應該說......你是故意不想瞭解

吧?」

 

鍾凌秀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強顏一笑:「也許吧!」

 

時間在兩人間緩緩流動,那強大的壓力讓鍾凌秀覺得整個人幾乎快要癱了,

可莫漢卿卻反而神色自然的盯著他。

 

也不知過了多久,鍾凌秀終於用著乾啞的聲音道:「你知道嗎......有時,我

還會常常夢到那一天......我獨自到後山的竹林禁地......」

 

又是這件事!莫漢卿心一抽,感到腦海一陣昏眩。

 

「為什麼......你要一直記得......」

 

鍾凌秀深吸口氣,一張臉突然變得異常蒼白鐵青,整個人更是搖搖晃晃,嚇

得莫漢卿一顆心差點跳出腔來,「鍾凌──」

 

卻見鍾凌秀一手摀住嘴,一手毫無意識的揮動著,急急地衝到不遠的草叢,

雙手扶膝,猛力吐了起來。

 

莫漢卿直覺他是一時酒氣衝上腦門,以致反胃嘔吐,忙走到他身畔,輕拍著

他的後背,想幫他順氣,不料,手才一觸及,鍾凌秀卻像受到電擊似,整個

人跳了起來,同時反手狠狠推開了他:「別靠近我!別靠近我,不要碰

我!」

 

沒等莫漢卿反應,鍾凌秀已狼狽的擦拭著嘴角,用著莫漢卿從未見過的凶狠

目光,狠狠地瞪視著他,尖銳道:「不可能的,你不要妄想了,這輩子,我

永遠也不可能喜歡男人的!」

 

責任編輯: twohi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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